龍舟競渡開始的那條江

汨羅是岳陽下轄的縣級市，同名的江是這片地方最長的水道，從東部丘陵奔流253公里後匯入洞庭湖。它的名聲來自一次溺水。屈原約生於公元前三百四十年，是戰國時期楚國的王族，先任楚懷王的左徒，後為三閭大夫，掌管王族三姓的祭祀與譜牒。宮廷的傾軋做到了外國軍隊做不到的事：遭同僚讒毀後他被放逐，在湖湘之間的流放歲月裡採集民歌與傳說，寫下《離騷》等詩篇，成為中國歷史上第一位留下姓名的詩人。公元前278年，秦將白起攻陷楚都郢。相傳屈原聞訊絕望，在五月初五懷抱石頭走進汨羅江。江記住了這個日子。此後在這片水上講述的一切，都是對他的死的回答。

接下來發生的事，傳說一口氣就能講完。鄉人看見他沉入江中，紛紛劃船出動，帶著米粽趕到江心；他們來遲了。為了讓魚蝦和邪祟遠離遺體，他們擊鼓、用槳拍水，把米撒進江裡——既祭他的魂，也引開魚群。這場失敗的營救固化成風俗。船在他忌日那天出江——農曆五月初五——爭相劃槳尋找遺體的舉動，漸漸變成每年這一天舉行的龍舟競渡傳統。據說這一風俗正是由此江傳遍華語世界：日本、朝鮮半島與越南各自保留著五月初五日節目的版本。汨羅作為起點的身分寫在記載裡，而不只是傳說裡：中國的記述稱汨羅江為中國龍舟文化的發祥地，1995年，這座江城舉辦了首屆世界龍舟錦標賽，把這項運動的世界大賽帶回了它據說開始的地方。最古老故事裡的鼓與槳，至今仍是每一場比賽裡真正起作用的部分。

農曆五月初五如今是端午節，2008年起成為中國的法定節假日。一場村莊裡的營救，成了一國的節慶。船隊競渡，家家包粽子——葉子包裹的糯米食物，按傳說源自屈原之魂請友人投入江中的三角絲粽，好讓蛟龍取米而放過他的遺體。在汨羅，這一天同時是一場文學紀念：屈子祠與騷臺立在江邊，作為詩人的紀念，這座地級市把屈原尊為世界聞名的文學家。還有更奇特的榮譽跟著詩篇而來——中國的火星探測計畫以天問為名，正是取自他的一篇作品。節日的重心早已散向全國乃至更遠，日本、朝鮮半島與越南各有版本。但這條江守著最古老的職責。一年一度，五月初五，船出汨羅江，擊水尋人——找一個死去兩千兩百多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