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寫了一千年的樓

樓立在岳陽舊城西門城臺之上，居高臨水：洞庭湖在它面前鋪開，君山島浮在對岸，長江在稍北處貼城而過。它與滕王閣、黃鶴樓並稱江南三大名樓。今天訪客看到的是一座純木結構的三層飛簷樓閣，高19.42米，靠四根從底層直貫樓頂的楠木金柱支撐，整座樓不用一顆鐵釘。樓頂覆黃色琉璃瓦，像古代將軍的頭盔一樣陡然翹起，這頂盔頂在中國現存古建築中是同類最大的一座。當地的傳統把這座樓與三世紀聯繫起來：相傳約公元215年，東吳重臣魯肅在此築樓檢閱水軍，彼時吳與對手正爭奪長江中游。無論將軍的閱軍樓是否恰好在這個位置，這座城牆上有樓的記載已約一千七百年，屢毀屢建。唐代以前它為軍事服務；唐代以後，它成了文人登臨吟詠的名勝。

這篇文章的誕生，緣於兩位官員在同幾年裡失勢。1044年滕子京被貶知岳州，1045與1046年間他把破敗的城樓修葺一新，隨後寫信給友人、北宋名臣仲淹，請他作一篇記，隨信附上一幅秋日暮色裡湖上樓景的圖。仲淹剛丟掉參知政事的朝職，被貶到河南鄧州；同樣失意的朋友們彼此寫信寬慰。他的回信寫於1046年農曆九月十五日，全文不過三百六十餘字，這就是後來傳頌的《岳陽樓記》。文章寫湖上兩種相反的天氣——陰雨連綿的晦暗與風平浪靜的晴明——最後落在責任者的本分上：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文章成就了樓，書法家又把文章做成了物。現存最有名的一版由清代刑部尚書張照在1740年代書寫，應縣官之請刻在十二塊紫檀木板上，如今嵌在岳陽樓二樓的廳堂裡——讓這座樓名揚天下的那些字，可以在它們成就的樓裡讀到。

這座樓能否留存，一千年來一直看運氣與銀錢。1688年，樓燬於大火。1701年奉命重建的樓還沒完工便遭洪水沖毀，此後數十年城牆上無樓可登，直到1740年代以六千兩修繕銀建起一座五丈高的三層楠木樓。大修在1880年到來：官員張德容把整座樓後移六丈有餘，避開被湖水掏刷的岸線，用桐油拌石灰黏結瓦片，又以糯米粉調細瓷灰漿砌築石岸與城堞，堅硬得刀斧難入。衰朽與戰亂再度把它毀去大半：到清末，樓已牆傾屋漏、窗櫺皆空，民國初年的零星修補根本追不上戰事。1932年的一次重修重鋪屋瓦、更換朽木、以磚重建三面牆體，樓內仍保持舊有格局。1949年之後是漫長的修繕：1970年至1984年，樓被落架大修，按整舊如舊的原則重建，保存下過半的原始構件。它今天仍立著，是江南三大名樓中唯一保持原貌的一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