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斷收走村莊的湖

三月的岳陽舊城牆上望出去，洞庭湖是一片開闊的水面，岸邊青草萋萋；八月再來，對岸可能已經消失。這座湖是長江的調蓄洪水盆地：七月至九月，長江的洪水湧入，湖面可以從平常的2820平方公里脹到兩萬平方公里，長江送來的水和泥沙都以巨量計。湖南的四條大河也注入湖中——南來的湘江、西南來的資水、西來的沅江、西北來的澧水——連同許多小河，最著名的是汨羅江。這麼多水只有一條出路：一條長約14公里、平均寬約一公里的天然水道，經城陵磯重回長江。湖兩岸的兩個省以各自相對這片水的位置命名：湖北是湖之北，湖南是湖之南。因為湖面聽命於降雨與江河流量的漲落，它一年之內的水位可以擺動近十三米，水面從汛期的數千平方公里縮到枯水期的幾百平方公里。它與其說是一片固定的湖，不如說是江河、泥沙與平原之間一場緩慢的角力。

這座湖的歷史，是人口雙向遷徙的歷史。漢代，長江的洪水北溢，漫入今天湖面以北大得多的雲夢澤；隨著北岸江堤不斷加高，原本蓄在那裡的一部分水被逼向南邊的洞庭，湖的浩大越來越出自人手。農人跟著泥沙進來。有幾個世紀它都是中國最大的淡水湖，素稱八百里洞庭，淺灘被一塊接一塊圍成田：到十九世紀，大片淺水已讓位於農田，1949年之後的又一輪濕地排水帶走了剩餘的大半。中國的記載給出清代汛期湖面約6000平方公里，1983年降到2625平方公里。萎縮的湖碎成一塊塊有名有姓的水面——東洞庭、西洞庭、南洞庭、大通湖、目平湖、七里湖——圩垸一道道封住湖汊，每個圩垸裡有耕地，也有耕作其上的人。1998年長江大水之後，轉向的命令來了：退田還湖的4350工程，計畫到2015年把汛期湖面恢復到4350平方公里，辦法是把人從圩垸遷入規劃好的濱湖城鎮。工程從未徹底完成。人、堤線與水，至今仍在談判。

管理這座湖如今是一項常年的公共工程。堤防與圩垸仍環抱著被耕種的湖汊，汛情告急時，閘門與渠道決定哪塊田先被淹沒。保護覆蓋了所剩水面越來越大的一部分：1992年起洞庭湖列入拉姆薩爾濕地名錄，1994年東洞庭保護區升為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在湖上越冬的鳥類有一百三十多種。有一種動物把湖的健康與整個長江系統繫在一起：江豚——現存約一千四百頭，其中數百頭在鄱陽湖與洞庭湖。恢復並不均勻。2010年春旱，實測水面從約1649平方公里降到382平方公里，湖所在的地方長出了草地。2007年三峽大壩洩洪，估計約二十億隻東方田鼠從湖中的島嶼逃進周邊村莊，毀壞莊稼與堤壩，直到約兩百萬隻被滅殺。2005年，一項中國與挪威合作的生物多樣性恢復工程啟動。最古老的危險最安靜：血吸蟲仍在淺水裡循環，衛生部門叮嚀濱湖居民不要直接接觸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