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找不到的桃花源

这个故事短得几乎可以全文照讲。晋太元年间，武陵有个渔人，沿一条他自以为熟悉的溪水捕鱼。一天，他遇见一片桃花林，两岸数百步内没有别的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他循溪行至水源，见一座山有小口，仿佛透着光；弃船从口挤入，起初极窄，刚容一人，再走几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田间鸡犬之声相闻。那里的人见到他很吃惊，随后热络起来。他们解释说，祖先带着妻儿和乡邻躲开秦时大乱进来，从此没有出去过；他们问外面如今是什么朝代——竟然不知道有汉，更不必说渔人当世的魏和晋。他做了十几天客人。临走时主人嘱咐：这里的事，不值得对外人说起。他一路留下标记，一到家便报告官府；寻访的人迷了路。南阳有位叫刘子骥的君子动身去找那道山谷，还没找到就病故了；此后再没有人问路。

渔人是武陵人，这份地理就是常德认领故事的底气。武陵是常德一带的旧名——市中心的城区至今仍叫武陵区——晋代武陵郡的辖境与今天的常德市界大体相合，这正是当地景区管理部门坚持桃源县最贴合故事时的行政论据。就在那个县、城市上游的沅江边，一座名为桃花源的国家风景名胜区延续着这份认定：按标准的介绍话说，它以桃花繁茂与自然风光闻名。景区提供的是开篇场景的风景——花季水边的桃花——而不是一道封闭的山谷，因为故事里的村庄本就注定找不到。这份认领被守得极有感情，因为这个县并不孤单：全国有三十多处宣布自己才是真正的桃花源，从云南的一座村寨到铜仁的一处喀斯特溶洞、衡山脚下的一道山谷，连一个根本不种桃树的北方小镇也来参上一脚。重庆一处景点打出真桃花源的招牌时，常德网友在网上足足吵了好几天。

故事的来世比任何山谷都大。从中拈出的四个字——世外桃源——成了汉语里形容远离尘嚣之地的标准成语，有时也更灰暗地指一场不切实际的梦。唐代的诗人在三个世纪里接过这个题材：李白约750年把它织进《赠汪伦》，王维、张旭、韩愈与刘禹锡都写过桃花源题材的诗；宋代诗人应和，画家跟上，桃花源图从此自成一类。名字还走进了建筑：北京圆明园四十景之一按这个故事布置成武陵春色；建筑师贝聿铭在日本的山里凿了两百米隧道，让美秀美术馆的访客像渔人一样，从窄口骤然走进光里。台湾的舞台剧《暗恋桃花源》自1986年起演出至今，后来又搬上银幕。每一次借用都在印证原作的要义：乐园是地图上一个不再存在的地点——这恰是它搬得走的原因，也是一个县的桃花与另一个县的桃花争执不下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