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西部的江

沅江是湖南四水之一、其中的第二大江，與東邊的湘江遙遙相對。它最遠的源頭出自貴州都勻附近的苗嶺——上游先稱龍頭江，後稱清水江——直到在丘陵間的黔城匯合舞水之後，才叫沅江。此後它貼著雪峰山西麓奔流數百公里，一路向東北。中國的量測給出幹流全長1033公里，其中568公里在湖南境內，流域面積近9萬平方公里，延伸進貴州、重慶與湖北。它一路收納西部的大山河——巫水、溆水、辰水、酉水都在其中——到常德才鬆手：水道扇形展開，進入洞庭湖水系的西緣，在漢壽注入大連湖，途經沅江市，匯向南洞庭水面。西部群山傾倒下來的一切，都由這條江運往東邊——水、洪峰、木材，以及在它大部分歷史裡，半個省的貿易。

在鐵路出現之前，沅江是進入湘西與黔東的大路，常德就是這條路抵達湖邊的終點。江道可通大船直到常德，更小的船從前還能繼續上溯，至少到桃源；貨物順水下來，運費由回程的貨物抵償。到十九世紀末，常德已是整個沅江流域最大的農產品市場。中國的商號——1905年城市開埠後又有外商加入——在此設莊，收購稻米、棉花、桐油與木材，腹地深入黔北、鄂西南和川東南的一部分；二十世紀初的常德，是湖南僅次於長沙的第二城。木材紮成排順流而下，漂過洞庭湖到岳陽，在那裡轉上長江的船。這條走廊運貨，也運人——被楚國放逐的屈原，公元前三世紀正是被沿這條江趕進山區——還運權力：古籍稱常德為川黔咽喉、雲貴門戶，歷代政府正是從這裡治理西部山地的各民族。岸上每一座老鎮，都記得自己曾是港口。

沅江仍在為生計奔忙。河道常年保持兩米以上的水深，千噸級船舶因此暢行；常德的鹽關港1999年動工，2008年完成前兩期，建成兩個千噸級泊位，是湖南第二大港，2012年起與上海港直接通航。出城往下游，江被用來發電：沅陵的五強溪電站是湖南最大的水電站，攔住沅水下游，兼有發電、蓄洪與航運之利。穿城的江段則有設防。常德最大的週期性危險是洪澇——大約兩年一澇、四年一大澇——市中心江岸上的詩牆綿延三公里，刻詩兼作防洪牆，被吉尼斯列為世界最長的刻字藝術牆。沿岸的城鎮仍靠這條水路過活：桃源與漢壽兩縣坐落在下游，用中型船舶把糧食、棉花與油品運往岳陽、長沙或武漢中轉，一如它們的前輩。鐵路與高速公路如今跑著西線；江留下來，做那扇舊的正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