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座漢墓與一位穿絲衣的女子

這三座墓是醫院用鐵鏟挖出來的。1971年12月，軍隊的366醫院就在長沙東側兩座馬鞍形的土堆旁動工開挖通向它們的防空地道；挖到的是幽幽的「鬼火」——古老墓葬積累的磷光——工人扔下工具，不肯再挖。醫院打電話給省博物館，博物館派來熊承信率領的隊伍，發現溝渠切到了漢墓的邊緣。成為一號墓的正式發掘於1972年1月16日開始。那幾乎是一次手工挖掘：經費從一萬二千元砍到六千元，工具短缺，工人、士兵與中學生自願來出力。挖掘者跨過一道道舊盜洞，沒有一道穿破過那層白色封土；六十個工作日之後——搬走約六千立方米泥土之後——隊伍站在一座完整的墓室前。三號墓與二號墓分別在1973與1974年開挖。考古學家自1952年夏鼐的調查起便知道那兩座土堆是漢墓；「馬王堆」之名，則是民間對一位五代王公的記憶，他其實從未葬在這裡。

一號墓的女主人是長沙國丞相軫倉之妻，她的葬禮以一種幾乎沒有任何漢墓做到的方式留存了下來。她叫辛追——竇夫人——人們知道她的名字，是因為墓中那份書寫的清單完整無缺。她去世時五十餘歲，屍身被絲縞一層層緊緊裹住，保存得好到兩千年後病理學家仍能為她解剖：死於心臟病，飲食過於甜膩多肉，胃裡還留著新鮮的瓜籽。內棺之上覆著那面彩繪的T字形帛畫——上面是天與諸神飛鶴，中間是她的家人奉上食物以助她升天，下面是地下世界，兩條巨蛇相互纏繞。三號墓一般認為是她的兒子，在紙與絲上重現了同等的輝煌：《周易》與《老子》的抄本比此前所知任何版本都早數百年，記載五星運行的星占文獻，醫書，一幅繪有導引姿勢的畫卷，被視為太極拳的先驅，以及三幅絹繪地圖——地形圖、軍事圖與行政圖——在出土之時，是中國已知最古老的地圖。

當成帳簿來讀，陪葬品描繪的是一套運作中的南方經濟。光是那一號墓就出土逾千件器物，其清單讀起來像一份莊稼清單：儲糧——稻、小麥、大麥、粟、大豆與紅豆；瓜棗到梨、梅與楊梅的果實種子；包括蓮藕、芥菜與生薑在內的蔬菜；還有十幾種以上的藥草，其中就有肉桂、高良薑與花椒，足見一套已經定型的草藥藥典。動物遺骸列出了廚房的清單：二十四種，從鵝雁、鴛鴦到鶴、鹿、犬、豕與牛，還有六種魚。一整套宴席——湯、米飯與擺在漆器上的肉串——為上路而打包；旁邊一百八十四件漆器，記錄了一個工藝精到驚人的地方漆器產業。一號墓裡一百六十二個陶俑，代替了家中的人手。行政則從印璽進入：二號墓雖遭盜掘卻仍可辨讀，出土三方印璽，記著軫倉為長沙國丞相、竇侯一等，印上的字還修正了正史中的一處誤記。徵糧、有組織的手工、藥草，以及一套精確到能造冊的官僚體系——這就是運作中的長沙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