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門手藝的起點,是把線當成田裡的莊稼來處理。絲棉用皂角水煮過,用竹紙擦乾以免起毛,再用手工劈開——一根線可以分成兩股、四股、八股,甚至十六股,每一股都比髮絲更細——之後才上到緞面上。湘繡匠人還用並色的線:一色之中分出許多濃淡,於是完成的一瓣花或一塊臀肉,便帶著畫家那種暈色的過渡。針法既多又有定規——五類七十二種針法,從平針、套針,經過網針到撚針與結針——其中最有名的是「擘毛針」,一種讓動物毛豎起來的蓬鬆技法。一幅作品在成為藝術之前很久就已分工。畫師起稿;1900年代,寧鄉畫家楊石壽以中國水墨的語言重新詮釋繡稿,並自己開辦作坊傳授。染工調配好分色備用的線。而繡工本人,在歷史上正是長沙縣的農婦,在家做活:到清末,全縣有二十六家繡莊,繡工數以萬計,每年出產兩萬多件成品,多半是被面與枕套。
雜誌故事
在絲上落針
湘繡從湖南婦女的家傳針線,長成中國四大名繡之一。本文追蹤這門手藝、它的題材,以及守住它的人家。
同城探索 · 長沙 ↗這根針怎麼用
繡的是什麼
問一個中國人湘繡是什麼,答案是一隻虎。俗話說「蘇貓湘虎」——蘇州的針法繡貓,湖南的針法繡虎——而擘毛針正是為了那身皮毛而做到極致的:獅與虎的毛沿著畫面根根豎起,眼睛用十幾種深淺的黃色繡成,目光彷彿跟著看的人轉動。大貓周圍是經典的題目:牡丹與梅、貓與狗、龍、山水與人物,多半取自畫工的傳統,而不是為了針線另造。難度隨題材上升:山水被算作較易的一門,而人臉最難,因為肌理需要密的針,神情需要節制的針。二十世紀把這門手藝推向「像」與「有名」兩個方向。繡像成了體面的禮物——一幅羅斯福的繡像在1933年芝加哥百年博覽會上轟動一時,如今掛在喬治亞州的「小白宮」博物館裡;一幅軍閥母親的繡像則進入上海博物館。技術的前沿出現在1980年前後:雙面繡——同一塊透明底料的正反兩面承載不同的題材與配色——一件沒有背面的繡品,當時的外國訪客稱之為「魔術般的藝術」。
收藏它的那座房子
守住這門手藝的是博物館、一所學校與一個難做的市場。1995年,長沙郊區沙坪被命名為湘繡之鄉;1998年,省政府投入七百八十萬元興建湖南湘繡博物館,省工藝美術研究所內另有一座博物館,四個展廳藏著三千多件精品;2010年5月,沙坪繡文化廣場邊緣又添了一座民營博物館。傳承進入了正式教育:2011年,全國第一所湘繡藝術學院在湖南工藝職業技術學院掛牌,規劃約一千五百名學生,成為傳承這門手藝的國家基地。官方認可在本世紀初就來了——2006年列入首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但認可並不等於需求。2009年一份市場研究發現,國際高端裝飾市場裡蘇繡佔八成,湘繡只佔百分之五;在國內,蘇繡佔六成,湘繡佔三成。匠人們還添了人的難題:這根針要練上許多年,而有選擇的年輕人大多選了別處。真正撐住這門手藝的,仍是當初造出它的那三樣東西:家傳的手藝、作坊的訓練,以及一批不斷回來看虎的觀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