製造煙火的城

一枚瀏陽爆竹從泥土開始，到光為止。至今仍是產業基礎的老配方，用的都是本地的材料：紙捲成硬筒，土硝、硫磺、鐵屑、木炭粉，以及用來塞封與填充的紅白黏土——手工裝成一枚藥火爆開時會迸出火星的殼。依地方記憶，這項發明屬於這條山谷裡的唐代人物李畋，而為他而立的一座宋代「祖師廟」至今仍立在瀏陽的一條巷子裡，這門生意供奉它的創始人已達千年。彩色煙火這門更貴的藝術，傳說是清代才有的：雍正皇帝即位時，據說一位名叫李泰的瀏陽匠人製出了元宵節的禮炮焰火；1723年，本縣的煙火正式成為進貢京城的貢品。這門手藝與節令緊緊相連——花炮做出來是為了新年燃放、廟會、婚宴與開張——因此作坊的生產一向隨著節日起伏。2007年，國家把瀏陽的製作技藝列入首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等於官方承認這是一門有宗師的藝術，而不只是一門危險品生意。

節慶的火焰是這座城最老的產品。瀏陽花炮興盛於北宋的記載從未斷過，而這門生意的經濟一向跑在儀式需求上：新年用來熱鬧開歲的爆竹串、元宵的禮花彈、廟會的日子、婚宴與開張，每一種都有自己偏好的尺寸與燃放時間。產業也學著圍著這種需求組織自己。1995年，國家命名瀏陽為「中國煙花之鄉」；2001年，市裡成立花炮文化研究會，形式上是一個行業公會，用來蒐集這門手藝的歷史並維持它的標準。節慶的經濟深深鑽進了各家各戶：農忙空檔裡，家家可以搓紙筒；整村整村替大戶按件加工——這也是為什麼安全在幾百年裡都是所有人的事。榮譽與危險一起沿著日曆走過，從年頭第一響爆竹到年尾最後一響。今天的瀏陽把那套儀式性的時程部分轉成了公共奇觀——隔江而設的市區焰火、給遊客看的節慶表演——而填滿舊日曆的家庭手藝，存活於尚存的有證照作坊裡，也存活於那條祖師廟巷子，人們在那裡用香火而不是火藥紀念創始人。

從節慶長出的產業如今已遍布全球。外銷始於清代——咸豐年間起，產品經香港、澳門、漢口與上海運出；1875年起，瀏陽花炮直接運往日本、韓國、印度、伊朗、英國、美國與俄國。1990年代，它們是這一地最大的出口品。今天這座城市約佔全國花炮銷售總額的一半，瀏陽被稱為全球最大的煙花製造中心，也是國際煙花協會所在地。成長是穿過危機走過來的。1998年，這門生意遇上技術落後與庫存積壓的瓶頸；市裡以整合與機械化作答，關停了一萬多家無照作坊，訂立生產安全標準，後來還與大學合作研發更安全的藥劑。這門生意向外伸展的方式也有些不尋常：2003年一家瀏陽公司拿下巴西的焰火表演合約，並在當地買地建廠；市裡的花炮企業也已在上海市場掛牌上市。今天瀏陽有三十多家煙火公司在經營，而這整個縣市經濟裡還有生物製藥與電子產業園——一座山谷的兩張面孔，古老的那張更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