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身上开着一道洞的山

索道从张家界火车站旁出发，一路上行不停，直到山顶，7455米的索道走完为止。这条线由法国波马公司建于2005年，垂直爬升1279米，九十八个吊厢，最大坡度达到37度，旅游业刊物把它宣传为世界最长的高山客运索道。它服务的那座山不是峰林，而是一片喀斯特台地：天门主峰海拔1518.6米，是一张倾斜的石灰岩桌面，上面覆着次生林。到了山顶，游览就变成一次步行——沿崖壁修出的数公里步道，有些路段地面嵌着玻璃，绕着山缘盘旋，脚下远处是澧水谷地里的城市。山顶还有天门山寺。唐代曾在这块地上建过一座寺院，二十世纪初毁掉，1949年——恰在革命即将结束的时候——重建唐式寺院的工程动工，如今它立在两公顷的园林式院落里，可乘索道或步行抵达。对大多数游客来说，索道就是这座山的大门，而这段行程被设计成让台地一岭一岭地慢慢浮现，掠过城市上空的烟田与高楼。

那个洞就是这座山的全部履历。本地记载说，公元263年三国年间，崖壁忽然裂开一个大洞；官府把这件事报告给吴国君主孙休，他视为吉兆，命名为“天门洞”。穿洞高131.5米，宽57米，深60米——像一道穿透山顶平台、任由云气穿过的门。有两条人造路径通向它。通天大道，这条上山的公路从谷底盘上约十一公里，把99个弯一道道叠在林木覆盖的山坡上；公路尽头的一段天梯，999级台阶直抵洞口，于是朝拜的最后一段路是自愿用脚走完的。这道门像悬崖吸引攀登者一样吸引表演者。2007年，法国徒手攀岩者阿兰·罗贝尔在没有任何保护装备的情况下攀上了洞口下方的岩壁，现场立了牌匾记录这次攀登。翼装飞行世界锦标赛把头两届放在这里举办，2013年10月，匈牙利跳伞者维克多·科瓦在第二届的赛前训练跳中身亡。这道门在这一切之中始终敞开。

玻璃是分批来到天门山的。山顶的崖壁步道早就有嵌玻璃的地段；2016年8月，一条被称作“盘龙崖”的空中栈道在通天大道的盘山弯道正上方开放——六十米长的步道，最高处海拔1430米，县里的宣传资料还邀游客拿它和美国大峡谷的“天空之路”玻璃走廊比较。它之所以被建出来，是因为这座山的观众变了。1999年一场穿越穿洞的世界特技飞行比赛之后，天门山就靠场面吃饭：2006年俄罗斯空军表演队，翼装飞行锦标赛按赛程年年举办，2016年一辆法拉利用10分31秒跑完将近十一公里的盘山路，2018年董荷斌开着一辆混动路虎揽胜沿45度的999级天梯开到洞口。玻璃步道恰好配得上这套节目，因为它上镜。不过这份曝光还有海报不会写的一面：2023年4月，三名男子从西线玻璃栈道跳下身亡，第四人被拦下后仍然不治。步道至今开放，索道照旧把那些主要通过特技认识这座山的人一批批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