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被作品改了名的镇子

这座镇子用一个名字活了几个世纪，然后拿它换了一部作品。王村——王家的村子——是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西部永顺县的一个集镇，是州内两条大河舞水与酉水之间那片土地上的聚落，山坡上下来的小路在这里接上水面和船只。这类集镇靠位置吃饭，全部的公共生活都沿着一条街展开：逢集那天，粮食、油、牲口和消息在这里换手，商贩的铺面与货栈临街而立，家户住在后面和楼上。那条街就是这座镇；而当1980年代制片方在湖南寻找一座可以代表所有湖南小镇的小镇时，这条街恰好可以——在有人想到架起机器之前，它已经扮演这个角色好几代人了。到来的剧组直接使用这条街本身，不加改动：一部讲述集市商贩、以及他们历经的政治风云的故事，就在这里拍成。这条街的骨架至今还是集镇的骨架；改变的只是谁来走它，以及为什么。

改名有确切年份可查。2007年，王村镇改名芙蓉镇——芙蓉——因为《芙蓉镇》是在它的街上拍的，此后这个地方就一直顶着那个名字。那部1986年上映的作品由谢晋执导，刘晓庆和姜文主演，两人都是那个年代最受关注的演员；它改编自古华的同名小说，那是“文革”之后文学中一部重要的作品，故事写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在湖南小镇上经营一个豆腐摊，经历一场场席卷而来的运动。谢晋就地拍摄这部改编片，于是这个镇子真实的街巷和台阶就是这部作品的地理——中国文艺片里罕见的一种情况：布景始终住着人，而片名最终取代了布景自己的名字。这次由县里正式办理的改名，与其说是致敬，不如说是对既成事实的行政确认：二十年来，游客一批批来寻找《芙蓉镇》，找到的却是王村。1989年台湾电视公司播出了电视剧改编版，把这个片名延续到另一种媒介里；而这个镇子，守住了原来的名字。

由拍摄带动的产业和镇子的日常生活如今共用同一条街，国家也为两者都做了建设。2021年12月，张吉怀高铁（张家界经吉首至怀化）开通，沿线各镇被读成一张湘西目的地清单：官方文字称这条线把张家界、芙蓉镇和凤凰古城串成一条穿越武陵山区的观光走廊。镇子2007年取下的那个名字，就是它用来做生意的品牌；地图上那朵芙蓉，是那部作品里的那朵芙蓉，而为它而来的游客在布景周围看到的是一座运转中的县城——永顺高山的耕作、集市、以及那些与这个故事只隔着一扇门的住户。两个名字、两种经济在这里叠在一起。王村仍是这座镇子的另一个名字，是剧组赶到时用的那个名字，也是县志留着的那个名字；芙蓉是他们留下的那个。世上很少有地方被一部作品这样彻底地改写过身份，而这座镇子今天的任务——四十年之后——是让这两个名字，以及它们所命名的两种生活，继续互相说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