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山的山文化

這個名字最初出現在中文記載裡，是一個記載到不了的地方。梅山是今日新化與安化兩縣之間的高地，而《宋史》為它寫的篇章以一句平淡的話開頭：梅山蠻者，先時不與中國交通。地理強行維持了這份孤立——雪峰山的連綿山脊，安化八成二都是山，一座高於一千公尺的山峰接一座——人自己也一樣：史書裡的「洞穴之民」，今天通常被讀作堯，也被讀作漢人進入之前填滿湖南森林的古老族群的後裔。接觸來臨時，是用血寫下的：977年，記錄裡說宋朝將領翟守素率軍俘殺梅山人二萬。一個世紀之後，朝廷改用行政來對付，1072年山被打開，兩個縣在同一場開發中設下——新化，「新化」，以及安化，「以德化安」。山文化把這個地區的舊名接了過來，此後即使那名字從地圖上消失，它也一直用著。

開發之後活下來的，說到底是一套受神加持的獵人裝備。梅山文化，記錄者說，在食物、體育、儀式與信仰裡顯現，而它最鮮明的人物是獵人祖先張五郎——人們記得他是梅山七聖之一，那是一群被民間宗教掛在二郎神名下的靈將，明代小說如《西遊記》把他們帶進了國家文獻。狩獵是這套文化的脊椎，而活著的對應物就住在同一片山裡的土家族家中——直到二十世紀中期，幾乎每家都還備著獵槍，男孩在獵道上跟在父親身邊學會了山。隨狩獵一起流動的知識是草藥的、實用的——哪種樹皮能止血，哪種草能醫牲畜——而它們留下了至今列為縣級寶物的藝術：梅山武術，以及新化算作獨特物產的梅山山歌。古老的信仰活在村落實踐裡，從矛山教的教法與師公儀式，到喪事道場與出生後的「洗三朝」。它的神譜伸得很遠：戰神蚩尤的傳說，就落在新化自己的大熊山。

這套文化如今為遊客表演，也派出它的人去經營全國的複印機。新化縣——資水中游的一百二十萬人——圍著「梅山」這個名字建起一條旅遊線：梅山龍宮，一座號稱第一奇觀的表演溶洞；攀上谷壁的紫鵲界梯田；舍身救人的士兵羅盛教故居；以及與它們同場演出的武術與山歌。基本經濟仍然是農業——谷地種稻，茶與煙草是經濟作物——工業城鎮裡則是煤、陶瓷與機械；按當地的說法，全縣四分之三的人口是江西移民的後裔，那是大批填充湖南的移民潮留下的另一份遺產，在本地口音裡仍聽得出來。最奇特的出口是創業：據一份被廣泛引用的研究，新化人經營著中國百分之八十五的影印店，那是從1960年代修理打字機的隊伍長出來的、將近二十萬名從業者的網路，所以櫃檯後面帶著新化口音的店員，在全國各地都是熟悉的相遇。傳承工程讓歌與武術留在舞臺上與校園裡；它改變的是聽眾，從需要這些儀式的村民，變成買票入場的縣級節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