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的千年書院

這所學校始於一位僧人的施捨，並且就此固定下來。976年，開寶九年，時稱潭州的知州朱洞在嶽麓山東麓闢建書院，選址正是早年兩位僧人清理土地、為俗家弟子蓋起讀書寮房的地方。選址頗有分寸：在湘江西岸林木覆蓋的山腳，隔一程小船便可抵達城牆，近得足以延攬學者，遠得足以求取清靜。認可來自最上面。1015年，真宗皇帝召山長周式入朝，讚賞他所主持的學校，並親手書寫了匾額；這塊御筆至今以石刻保存，此後據史載，書院之名聞於天下，而學籍與屋舍也一併增長。同時代的人把它列入當世四大書院——這份名單各家說法略有出入，但嶽麓在其中出現在每一個版本裡。建築曾屢次焚毀：宋末戰亂毀掉了學校，數百名學生據載死於城中陷落蒙古人之手。

這裡的辯論有名到能把池水飲乾。1167年，福建來的哲學家朱熹赴長沙與書院山長張栻論學，兩人合講——史稱朱張會講——在堂上持續兩個月，聽講者從各地湧來；當時的畫像說，聽講者帶來的馬匹與車駕把池水飲盡。1194年，朱熹以提刑按察使的身分再來，重修校舍並頒下學規，後世稱為湖湘學派的理學主流也就在這座山周圍越聚越厚。在後來的諸朝，書院一面保持宋代對道德修養的忠誠，一面把課程向經世之學打開——水利、財政、官僚的治理——而它的畢業生支配了十九世紀：組織湘軍的曾國藩；收復新疆的將軍左宗棠；中國第一位出使外國的大使郭嵩燾；為年輕共和國舉義的蔡鍔；在他們之前，則是明末的哲學家王夫之。門上的對聯至今還直白地誇耀這份產出：楚地出人才，而群賢畢集於此。

1903年，晚清改制把書院改成新式高等學堂；到1926年，山上的學校合併為湖南大學，書院成為其中一部——它是中國古代經學書院中唯一延續演變成現代大學的一所。這所學校其實從未離場。在修復後的院落裡，大學設有歷史與哲學的本科與博士教學點，那座御書閣至今仍是校方供師生使用的古籍圖書館。院落的形貌大致仍是清代的格局，在劫難之後一點一點重整回來：1938年與1941年，日軍的炸彈擊中建築；文革之後它近乎廢墟，直到1986年10月，長達五年的修復完成，院門重開。1988年，國務院把書院列入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今天的遊客走過一條兩萬一千平方米的軸線——大門、二門、兩側有學舍的講堂、圖書館、孔廟——並會經過立於730年、由唐代名家李邕書丹的《麓山寺碑》，它是留存在這道院牆之內的著名碑刻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