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龍頭：立在潮水中的龍首

長城結束在水裡。不在水邊，不在水上，而在水中：一座石臺由岸邊伸進渤海，朝海的三面都是水。中文名字老龍頭，意為老龍的頭，這個比喻十分準確。長城像身軀一樣從山上下來，這裡是頭，正在飲海。

石臺上立著一座樓。澄海樓，鎮定海面的樓，兩層，九脊歇山頂，面闊三間，進深兩間。從上層三面可見海水，西邊是石河口。石城本身是一座低矮厚牆的圍城，用來在潮水達不到的高處駐兵與儲物。渤海在它的南面與東面；海岸公路在它北面穿過。

向北，地面一路回到山海關，城牆跟著走。這是關城防線的右翼，那條起於關城、止於此處的線的南半段。這處遺址現在是一座公園，屬山海關景區，城牆由石臺向北直到關城，中間沒有斷口。

近岸水淺，石城正立在河水的淡水與海灣的鹹水相接之處。

這裡的第一座石城建於1381年，即徐達築關城的同年。它是明代防線的海上端點，也是那條線唯一入海的地方。文人稱之為海上長城，這並非詩語：明長城沒有別的地點立在鹹水之中。

水中的砌體晚於石城。1579年，萬曆七年，時任薊遼總兵的戚繼光把石城築進渤海。1633年，崇禎六年，兵部尚書袁崇煥等人在老龍頭築寧海城，並把牆邊原有的觀海亭改建為澄海樓。石城、樓與牆合成一個陣地：水中的石基，用來瞭望的樓，以及把人送到此處的牆。它也被稱為長城上第一處為觀海而建樓的地方。

這個位置也解釋了關城的形制。山海關的左翼向北入山，經角山、三道關與九門口；右翼向南到這裡。兩者之間，關城控制著沿海的道路，海上石城則封住了最後一個缺口，那個潮濕的缺口。

這處遺址也被描述為保存最好的明代海防兵營，說的是圍城而不是城牆：駐軍的房舍與倉儲留存了下來，防線的其他部分則沒有。

1644年，石城的用途從陸上受到考驗。李自成率四萬餘人攻關，吳三桂向多爾袞開門，放進十五萬清軍。戰事轉到石河，持續三天。長城的海上端點從未被攻破；它身後的門只是被打開了。

1900年，八國聯軍期間，老龍頭在山海關的戰事中受損，石城被聯軍用作營地。這道為把軍隊擋在中國之外而築的牆，被從它所面對的海上來的軍隊佔據了。

修復在1984年。這段長城重建，遺址作為山海關景區內的公園重新開放。年份重要，因為它標誌著對待長城的方式轉變：不再是可以研究的廢墟，而是需要維護的構築物。同一時期，長城於1987年列入世界遺產，山海關在2001年被列為國家歷史文化名城。

重建也引來通常的疑問。1984年重築的牆，是老形制裡的現代結構，而潮水中的石臺承受著長城其他段落都不曾面對的力量。鹹水侵蝕灰漿；潮水帶走又送回。此地的維護不是清除步道上的草，而是更換水線處的石頭。

舊名越過這一切留存下來。龍頭仍在飲水，城牆的身軀仍向北通往關城，道路穿過城門，山從那裡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