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出来之前的湿叶 太阳还没翻过山脊,叶子是湿的,而湿就是第一个麻烦。叶面带水,在篓里会伤;手捏重了,会留下印子,那印子到锅里才显出来。采茶人沿着梯坎往上走,竹篓挂在腰侧,用拇指和食指夹住芽头,折断,而不是拽。坡陡到人始终站不直。茶园下面的谷还在阴影里,梯面一级一级往下收,窄得能用眼睛一条一条数。雾在谷里,随上午的温度往上爬。有人把篓换了肩,动作很轻,怕碰掉芽头。山脊上先亮起来,光一点点往下挪。手上有水,指尖是凉的;一芽一芽地取,速度不快。这活不重,但它要求一直低着身子,一直看着。一个上午过去,腰先酸;篓里的叶子不多,重量却实在。

一个芽头,和一面坡 蒙顶是中国最早有记载的产茶地之一,这里的蒙顶甘露,采的是早春的芽。茶有机器,但这片地没有:梯面窄,茶蓬不齐,标准是芽头的大小,不是产量。茶蓬不是草坪,一蓬一个年纪、一个形状,机器会把叶子和芽一起带走。手就是尺。好采茶人看茶蓬,像厨师看锅,靠看和摸;一级和其余的分别,在这个高度上、用手指、在中午前就会变的天气里决定。标准是可以说出来的,做到要靠年头。手快的和手慢的,一天下来差得不多,差在芽头齐不齐。一亩地能出多少,最后还是看手。机器上不去的坡,人上得去;坡上没有一条直路,采茶人一天要走很多个来回。

第一锅 上午过了一半,叶子进了作坊,气味从青变成更接近栗子的味道。初制要经过萎凋、杀青、揉捻、干燥,但顺序和手法随茶而变:甘露和山上的黄茶,不是同一片叶子同一种做法。萎凋靠手感判断:叶子里走了多少水,决定锅上能做出什么。屋子是暖的,窗很小。锅热到手不能停。杀青最考验手:温度低了不行,高了也不行。叶子在锅里响,从脆变闷,就是该出锅了。揉捻把条索收紧,干燥把水拿走,每一步都在减少重量。第一锅决定一个上午的采摘能不能立住形状。作坊里的人不多,各做一段,谁也不说话;做完的茶装进袋子,上午的坡就变成了下午的货,袋子不大,分量不轻。

名字,和一天 山上有碑、有寺,还有皇茶园的旧迹,最高峰上七株茶的故事在每一处都被讲一遍。那个故事讲的是名字。干活讲的是另一件事:一只篓、一面坡、一口锅、一个等级。两样都真,但不是同一种真。石阶是当年的茶马古道,至今仍从茶垄中间上去,而不是绕过去。石阶被踩得中间低下去,边上是青苔;上山的人多,下山的人也多,互相让一下。下午沿石阶走上来的人,看见茶垄、棚子和湿石头,可能先听到茶的名字,再听到它是怎么采的。游客带走的是名字,采茶人留下的是明天还要走的那条路。名字让茶卖得出去,一天让茶做得出来。名字留在牌子上,一天留在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