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有村子的高山湖泊

这个湖是一次可敬的差错。1970年代，生活在武陵源地界石峰之下那条狭窄山谷里的索溪峪村民，在峡谷上筑坝发电——水就涨成了一个谁也没有在任何图纸上画过的湖。他们用背后那座宝峰山给它命名，宝峰湖从此成了武陵源景区里较为安静的一片：一个人工淡水水库，长约2.5公里，平均水深72米，四周被覆着林木的石峰夹住。正是这条山谷的形状，让它读起来是山景而不是工程。被拦下的那道峡谷，切在同一批石英砂岩壁之间——那些壁在区内别处立成柱子——所以湖就躺在一条岩石走廊里，山峰从水边直起，剩下的交给水里的倒映。因为有坝，它的高低属于管理，而不是单由天气决定；因为它年轻，它的岸边没有古老的庙，只有林子。它的水还存着这条山谷以之得名的那些雾——“索溪峪”在土家语里是雾大的山庄，而在大多数清晨，湖上方的山峰按时隐时现。

村子在先，湖是后来的租客。索溪峪村坐在水的南面，它的名字——一句土家语，意思是雾大的聚落——记下了拦坝之前的山谷：一个靠山坡和溪流过活的土家山村。索溪峪谷地是一片相当大的地方。围绕它的自然保护区有两千多座山峰、十九道沟壑和六条溪流，景点从十里画廊到鸳鸯瀑都有，黄龙洞也在同一片地界里。这样的村子从来都是靠脚到达的，沿着谷底的路一步步走上来，后来才有了旅游带来的公路。当地房屋以本地的办法顺坡而建：张家界地界的土家民居以木构架在山坡上，家族的祖先神龛设在房屋的中堂，而土司时代有一条老规矩——普通人家可以用杉树皮和茅草盖屋顶，但不能用瓦——一直延续到十八世纪。景区边界划定之时，村子发现自己落在了里面，它的名字也从方言里的一个地名升格为一个整片景区片区的标签。大坝当初为发电而建，发的是像这样人家的电；今天随之而来的湖，却把另一种经济送到了同样的门槛前。

宝峰湖如今安安静静地挣自己的饭钱。它被列在武陵源区的景点名录里，和峰林、溶洞装在同一个世界遗产组合中，而它的水面就是主要的展品：船划过水面，山峰在头顶和水中同时浮现，渡水本身就是游览内容。镜头不止一次用过这个场景——这里是电视剧《西游记》和《乌龙山剿匪记》的取景地——而这段荧屏史在一个经典剧能让一个地方红上几十年的国家里格外要紧。湖边，现代景区的机械保持着适度：武陵源的景交车服务全区，索道和那台大电梯属于峰林峡谷，邻近十里画廊的观光小火车则把游客送进隔壁那条山谷。谷地的工作生活仍在边缘继续。大坝还立着，还对水位负责；村子还坐在水线上方；而给索溪峪命名的那些雾，仍然决定着哪些早晨山峰露脸、哪些早晨湖把山藏起来。宝峰湖的故事是这一带的一个写照：一个由村民发起、半个世纪大的基建工程，被遗产经济收编成了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