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岩石柱與繞柱而建的公園

這裡單是一根石英砂岩柱，就比一幢市政辦公樓還高，而它沒有一分一寸是人工鑿出來的。武陵源的石柱，開頭是泥盆紀——四億到三億五千萬年前——沉積在一處低窪盆地裡的沉積物，後來地殼的力量把這片盆地抬成了武陵山。真正動手雕塑的是水。溪流沿著貫穿岩層的垂直節理向下切蝕，冬季的冰在裂縫裡膨脹，把岩板從岩體上撬鬆；植物的根則把遇到的每一道隙縫撐得更寬，而風化的碎屑主要由溪流自己帶走。這種岩石在砂岩中算格外純淨——地質學家記錄的石英含量介於75%到95%之間，岩層厚逾520公尺——而且它不是石灰岩，所以這裡並非化學溶蝕造成的真正喀斯特地貌；石頭是被物理地、一顆沙粒一顆沙粒地分解的，歷時漫長。留下來的是一片記錄在案的3,103座山峰，散布在海拔約500至1,100公尺之間，單根石柱的高度從數十公尺到四百公尺左右都有。峽谷穿行其間，裡頭有溪流、水潭與瀑布；整片景區還保有約四十座溶洞，以及一座名為「天橋勝空」的天然橋，躋身世界最高之列。

這座公園是從一場爭吵開始的。1980年代以前，同一片山地分屬三個各自為政的風景區——張家界、索溪峪與天子山——各歸不同的縣管轄，各自拿著自己的名頭與人競爭。1982年後遊客大量湧入，界線於是變成了糾紛，湖南省政府決定把三者合併成一個行政區劃。1984年冬，受邀為合併後的新生事物命名的畫家黃永玉提出「武陵源」——那是詩人們用了幾個世紀的另一個桃花源的名字；省裡批准了這個名字，一路送上去，得到國家領導的認可。張家界國家森林公園本身早在1982年就被列為中國第一座國家森林公園，範圍4,810公頃，置於近400平方公里的風景區之中。村莊留在了劃出的線內：公園的名字取自境內一個張姓小村，而「索溪峪」是土家語的一個詞，意思是霧氣濃重的村寨。1988年，國家把武陵源列為國家風景名勝區，並設立武陵源區人民政府管轄此地；1992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把整片遺產列入《世界遺產名錄》。1992年加入的袁家界，至今仍保存著楊氏族譜與明清古墓。

如今遊武陵源，先要過門口、買票、安排接駁車，因為這座公園四個片區裡列了五百六十多處有名字的景點，而其中垂直落差大的那些得靠機械上去。天子山、袁家界與黃石寨各有一條索道；十里畫廊上跑著單軌車；2002年開通的百龍天梯，每部玻璃艙一次載五十人，沿三百二十六公尺的崖壁在不到兩分鐘內直上直下，是世界最高的室外電梯。這套機械搬運的人潮，也一直在試驗保護這片遺產的管制。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曾兩次——1998年與2013年——因過度建設與對這裡地球科學價值的公眾說明不足，向它發出黃牌警告；對應的辦法是拆除未經核准的建築、修復森林與水系，並新建一座地質博物館，之後景區才通過複評。名氣還在從新的方向湧來。2010年1月，一根1,080公尺高的石柱正式改名「阿凡達懸空山」，取自那部電影；電影的設計者說，他們的浮空山巖借鑑了黃山、桂林與張家界。而在這一切之中，界內的村莊依然如故——那些以自己的語言為山谷命名的土家族聚落，如今生活在一個他們從未申請加入的世界遺產品牌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