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被杀的那片沙冈

景阳冈并不是一座山。它是阳谷县张秋镇境内的一片低矮沙丘，坐落在山东西部那片平坦的土地上，景区的范围有33.3公顷。沙丘不高，沙土在冈上起伏，堆成一道道细小的沙脊；地面上立着一座庙，供奉的是武松。沙层之下并不只有一个故事：这里已经发现了一处龙山文化的城址，那是一座有城墙的聚落，因此这座土冈也被算进省内年代极早的聚落之列；它的年代，与小说相隔很远。在山东，一部小说的地貌与一次考古发掘的地貌能落在同一块土地上的地方并不多，景阳冈是其中之一：书里写的沙冈，与探方下挖到的土丘，原本就是同一片地面。

《水浒传》讲的是反抗官府的江湖好汉，是中国文学里最广为人知的作品之一。历来的批评家对这部书几乎一致称许，因为它把史进、鲁智深、林冲、武松、李逵、燕青和宋江这样的人物带到了读者面前，七个人名，一个接一个。小说里的山东是一片有沼泽、有驿站、有县城的乡土，阳谷正是其中一座县城，景阳冈便在它的境内。这部书对景阳冈所做的，是给这道山冈一个单独的场景：一人、一虎，一场以老虎毙命告终的搏斗。至于这个地方的其他一切——沙、庙，以及埋在下面的城——都只是这个故事所附着的东西：先有这片地面，后有那个故事。

这个故事被反复重拍，一版接着一版，次数多到这道山冈在银幕上另有一重生命，与它在书里的那一重并行。1972年，邵氏公司出品《快活林》，由张彻导演，狄龙在片中饰演武松；十年之后，李翰祥拍摄《武松》，狄龙又一次出演同一位英雄。整个1970年代，香港的制片人不断回到这部书，书中的人物也一再出现在别的小说、戏曲和电视里。对来访的人来说，感受是层叠的：一座带庙的沙冈、一页印本，以及一部电影，三样东西叠在同一处地方。故事一旦拍成了片子，这道山冈就不只属于书了；县里把这里作为景区保护起来，地图上的名字，就是书里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