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一個縣命名的廟山

鬼城立在長江北岸的名山上，在重慶下游約170公里。故事從東漢的陰長生與王方平開始，據說兩人在平都山修道。民間把他們的姓合成“陰王”，又聽成了“陰間之王”。早期道教典籍把豐都大帝的治所放在極北一座虛構的羅酆山；到宋代，民間已經把羅酆山等同於豐都的平都山。陶弘景《真誥》說那片荒地在北方，兩個“酆”字的混淆完成了剩下的事；一個字換了一個意思。陰王的故事把一個地名變成了一個神職，鬼城由此有了名字；混淆不是錯誤，而是一種民間的地理。兩個酆字，把北方的山搬到了江邊。

這裡是祠、廟、殿組成的建築群，佈局仿照陰間都城幽都，畫與塑像描摹罪人受罰之狀。路線要過三道關。第一道是奈何橋，一座明代三拱石橋，只走中間一拱；善人過得去，惡人被推下水。第二道是鬼門關，閻羅王在那裡審判。第三道是天子殿門口的一塊石頭，亡者須單腳站立三分鐘。扮成鬼卒的演員會為遊客重演過橋；儀式被排成路線，遊客一關一關走過去。三關走完，人才到天子殿，路線本身就是一套敘事；橋、關、石，三件東西各有各的判斷。演員把儀式重演一遍，遊客才看得懂。一條路，把陰間走成了景區。

公元90年，從枳縣析置平都縣，縣治倚平都山，也就是名山；618年改名豐都，1380年起換了一個寫法，1958年又改回來。水庫蓄水時，名山街道的舊縣城沒入水中，縣治遷往三合街道，這處遺址便與圍繞它長起來的城鎮分開。遊輪仍靠碼頭，通常只停幾個小時，很少過夜；縣裡一年接待上百萬遊客。山還在，城退開了，香火與船票都留在原地。縣城搬走以後，鬼城成了江邊一座獨立的遺址；一座廟因此比一座城更長壽。名山街道的舊城沉了，三合街道的新城長起來。香火沒有隨縣城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