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誌故事
殿裡的一張臉
皇澤寺是全國唯一祭祀武則天的祠廟;殿裡的像、崖上的石刻與腳下的嘉陵江,各說各的歷史。
撰文 IFreeing 編輯部閱讀約 3 分鐘皇澤寺 · 廣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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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裡的像
殿裡光線偏暗,武則天的像坐在其中。她是唐代那位做了皇帝的女性,而這裡是全國唯一一座祭祀她的祠廟。廟在廣元,臨著嘉陵江。廟名與她的關聯,是在她掌權之後才有的。這個先後順序很重要:這裡並非一開始就是她的紀念地,它後來才成為紀念地,而成為的過程,正是你站在殿裡看的東西。紀念總是晚於事件;一座廟把這段時差保留了下來,沒有把它抹平。看像的人容易只看見一張臉,其實更該看見的是這張臉被安置進來的時間。廟先在這裡,名字是後來接上的;接縫比名字更有說服力。一張臉可以被複製,這段時間不能。時間比容貌更難偽造。這也是為什麼殿裡的像越看越像一份檔案;檔案比肖像更耐讀。讀檔案要慢。
一張臉,也是一個位置
供著帝王像的殿,是一種難對付的物件。它同時是肖像、聖物和政治表態,三者分不乾淨。這尊像不是照片,也不假裝是照片;它是後來造出來的一張臉。來訪者願意把它讀成一個人,房間卻要求把它讀成一個位置。這種雙重讀法是這座廟的方法:它不告訴你武則天是什麼樣的人,它讓你看見一個地方怎樣處理一個取得權力並保住了權力的女人。臉做得越具體,位置就越抽象;兩者之間的空隙,才是這間殿真正陳列的東西。把一個人做成位置,是政治記憶的常用手法:位置可以繼承,人不能。這也是為什麼同一張臉在不同朝代可以被重新解釋:解釋的人換了,臉不用換。殿裡的光也幫了忙,它把細節收走,只留下輪廓;而位置,本來就是靠輪廓認出來的。
殿後的崖
殿後與四周的崖上有造像,是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其中有一尊大佛,還有一個中心柱窟——禮佛的人繞著從岩石裡留出的柱子走,而不是繞著一尊獨立的像。這些石刻與大殿屬於兩套邏輯:一套是發願、功德、把崖壁鑿成房間;一套是把一個人供起來。兩套意義共用一段江岸,誰也解釋不了誰,這正是遺址比單一紀念館有意思的地方。一個中心柱窟要求人動起來,繞行本身即儀式;一間殿則要求人停下來,抬頭。兩種身體姿態,被放在幾十步之內。它們並置著,彼此不需要翻譯。遊客往往先看殿,再看崖,最後才發現兩者之間沒有說明牌。沒有說明牌是對的:它們本來就不是一件事;硬要連起來,反而會編出一個故事。說明牌的缺席,本身就是一種尊重。
江不紀念
江是第三個元素,也是讓這處地方保持誠實的東西。水不紀念。它從廟前、從造像前、從城邊流過,經歷過這個故事的每一個版本。站在殿與崖之間,難處在於把傳說與實物分開:像是後來的容貌,石刻是信仰的工作,而與皇帝的聯繫,是這個地方對自己作出的說明。這些都不使廟變成假的,只使它成為一份關於權力如何被地方記住的檔案——這比一張臉難讀得多。讀它的方法,也許就是三種東西輪流看:看像,看石,看水。像給人一個面孔,石給人一個年代,水給人一個尺度。看完之後,人記住的往往不是武則天,而是嘉陵江。這也許正是地方的記憶方式:先記住河,再記住人。史書從人寫起,地方從水寫起;遊客的走法,往往正好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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