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頂上曬著糧 甲居的屋頂是平的,也是一塊工作的地方。糧食攤在上面曬,人用手翻,天變了就蓋起來。屋頂靠梯子或石階上去,既是幹活的地方,也是坐一坐、看看下面田地的位置。下面的房子是石頭砌的,白牆,彩繪的窗;屋頂邊緣是屋裡的私密與外面的空氣之間那條線。四周的村子順著山坡往下排,也是同一個樣子:牆、屋頂、田、牆。這不是裝飾。平屋頂是一件農具。沒有它,坡上的收成就少了一個可以攤開、晾乾的地方。屋頂也是鄰居之間說話的地方,隔著牆,聲音傳得比路快。曬糧要看天,雲從山後上來,人就得趕緊收。房子的牆厚,窗小,彩繪集中在窗框和門楣上,遠看是白牆上幾塊顏色。屋頂上沒有欄杆,邊界靠習慣,不靠圍擋。糧食曬到什麼時候收,看的是手感,不是鐘點。

沒有灰漿的石頭 碉樓和民居都是石頭做的。碉樓的牆向上收,不用灰漿;民居用同樣的材料,卻不是為了同一個目的。碉樓是防禦性的:它看路,儲糧,劃界。房子是過日子的:它保暖,存糧,用屋頂和巷子連到下一戶。同一種手藝在兩邊都看得見,但它們回答的問題不同。碉樓問:誰看得見來路。房子問:一家人怎樣在坡上住下來。村子就是兩個答案同時立在眼前的地方,防禦與日常分不開。石頭的縫裡沒有砂漿,靠的是石塊的咬合和砌築人的判斷。蓋碉樓的人先搭內架,外牆貼著架子往上走,一邊走一邊收。角上的長石咬住兩個面,小石填縫,牆才站得穩。碉樓與房子挨著,卻沒有連成一座;石頭把兩種用途分開,也把它們連在一起。防禦與生活,在同一片坡上各自站住。

風景與觀景臺 旅遊給甲居添了客棧和觀景臺。觀景臺在村子裡是個奇怪的東西:它只選一個方向,把那個方向框起來;框進去的通常是屋頂和碉樓,不是讓它們站住的活。從上面看,村子是完整的,一片白牆和深色屋頂。從一戶人家的屋頂看,它是一排鄰居,每家有一塊田和一張待修的單子。兩個看法都是真的,但趕時間的人只拿得到前一個。客棧也是房子,村子裡仍有人住。觀景臺是後來加的,村子並不是圍著它長出來的。客棧的招牌掛在老牆上,裡面還是住家的格局。遊客來了又走,曬糧的屋頂不會因此空著。觀景臺上的人看村子,村子裡的人也在看天氣。兩條視線不常相遇,卻共用同一片屋頂。旅遊改變了看的方式,沒有改變屋頂的用途。

修,是日常 丹巴的古碉受保護,有的頂部已經殘了。修繕慢,因為這門手藝要靠不用圖紙的砌石匠,也要靠和原石相配的石料。民居也一樣,它們是天天修,而不是一次修好。白牆重新刷,屋頂重新鋪,窗框換掉。這是維護,不是封存;村子看上去像有人住,而不是像被保存下來,原因就在這裡。碉樓得到目光,房子承擔生活。碉樓下面的村子不是一座帶房子的紀念碑,而是靠繼續使用把牆留下來的聚落。老石頭換下來,新石頭要挑顏色和硬度,急不得。一戶人家修一面牆,可能要等一個季節,等匠人有空。保護牌掛在碉樓上,日常的維護卻發生在每一棟房子裡。修舊牆的人要認石頭,新石配舊石,顏色和硬度都要對。村子靠這種手藝維持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