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頂山：從崖外讀一面石壁

寶頂山的造像並不藏在洞窟裡。它們立在露天，位於長壽亭附近一條U形谷地之中，沿一面岩壁展開約五百公尺；人從谷口走進去，可以順著崖壁把整段造像從一頭讀到另一頭，不必鑽進任何一個洞。這個選擇改變了工藝本身。造像作的是浮雕，而不是四面都能環看的圓雕，所以光線從側面斜掠過來，明暗沿著衣紋與面部起伏流過，形象更像是從岩石裡浮出來的；在別處本該獨佔一龕的形象，在這裡與鄰像肩挨著肩，刻在同一面擁擠的崖壁上。谷地的年代定在十二至十三世紀，題材從密教造像一路延伸到世俗生活的日常事務，神像與市井人物共用同一段岩壁。

開鑿者是蜀地僧人趙智鳳。他在1179年動工，把一生中的七十年交給了這件工程：從動工到收尾，一個人的大半輩子都留在了這面崖壁上。他到這裡的時候，寶頂山已經不是無名之地。它在當時已是這一帶的聖地之一，地方上的說法把它排在峨眉山之下；人們上山進香，年年不斷，與岩壁上有沒有造像並沒有關係。趙智鳳要建的並不是一尊像，而是以大佛灣為中心的一組十三處景觀；大佛灣是其中最大、內容最豐富、保存也最完好的一處，其餘十二處分佈在它的周圍。這樣一場工程，意味著一整面露天崖壁之下的腳手架、鑿子、石灰與耐心，一幹就是幾十年。

這裡的規模不是裝飾性的說法。整個大足石刻群由七十五處保護點組成，保存造像約五萬尊、銘文十萬餘字，分佈在重慶主城以西約一百六十五公里的山嶺之間。有很長一段時間，石刻是關著的：1961年才對國內遊客開放，1980年才對外國遊客開放；而在1975年以前，從大足縣城進山的路只有一條泥濘小道，走進去要費不少力氣。世界遺產的列入在1999年，評語本身很說明問題：它依據的是三種傳統在這裡被放在一起的方式，以及這些石頭為那個時代的日常生活留下了什麼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