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州鐵獅子與它所在的運河之城

獅子立在滄縣舊州鎮的舊城裡，滄州以南的平地上。它是鑄鐵的，尺寸對於一件器物而言近乎不可能：鼻至尾長六點二六四米，寬二點九八一米，頭頂高五點四七米，腹中空，用鐵三十二噸。表面有銘文，大多磨損至不可辨讀。留存下來的字足以給出一個年份，其餘幾乎什麼也沒有。它又名「鎮海吼」，這個名字正是關於此物用途的三種解釋之一。第一種說它鎮城：後周世宗北征時，據說曾以罪犯充勞役鑄造此物。第二種說它鎮海，故稱「吼」。第三種把它讀作寺廟中的陳設：腹內有一部被認為是《金剛經》的文字，背上有蓮花形的盆，按這種讀法，此處曾立一尊文殊像，與一頭馱著普賢的白象配對。每種解釋都符合此物的一部分。沒有一種得到證實。可以確定的是重量、中空的鑄法，以及在十世紀竟然鑄出了這樣一頭巨獸這件事。空著的肚子，使這尊像與其說是一具身體，不如說是一個殼。

頸部與齒列上的銘文給出年代：後周廣順三年，九五三年。其時滄州已很古老。它於五一七年在北魏時由瀛、冀二州之地析置，因海而得名，取深水的青灰色。治所屢次遷徙：七二八年，唐代，遷至今城區；元代遷至長蘆鎮；明代縣被併入州。清代屬河間，一七三一年起屬天津。這座城市與水的關係始終不變。運河的南運河穿過本州，兩個市轄區之一名為運河區，子牙新河也由此經過。此地煮鹽，平原之下有石油。全州人口在二〇二〇年普查時為七百三十萬，二〇二四年底為七百二十二萬七千七百，其中運河區、新華區與滄縣的建成區約一百四十萬。這頭獅子屬於那座水城，正如它屬於也許曾容納它的那座廟院：一頭鐵獸立在低地上，面朝從河上而來或自海口而入的一切。省裡的珍寶名錄把它與景縣的塔、正定的大菩薩和趙州橋並列。

修繕是這頭獅子的現代史，而且並不順遂。自一九五七年起，它一再被人動手處理，而每一次干預都被記載為產生新的問題，使損傷更加嚴重。這個年歲、這個厚度的鐵是難伺候的病人：它不能重鑄，任何支撐或塗層都會改變空氣與水到達表面的方式。名錄的歷史顯示同一件器物如何被歸類、再歸類。一九五六年，它以「鐵獅子」之名進入第一批省級名錄；一九六一年，以「滄州鐵獅子」之名進入第一批全國名錄；一九八二年省級名錄重新公佈時，用的仍是這個名字。名字要緊，因為它們把這件器物繫於城市，而不是繫於某個年號或某座廟。城市也反過來用它：滄州被稱為獅城，本地一款啤酒以獅子為名。對於一座用途尚有爭議的紀念物，這不是小事。一個象徵不必被解釋清楚就能起作用。背上與頸上無法辨讀的銘文是反面的證據：這件器物當初是要說某件具體的事，而那件事已經失傳。名字的序列記錄了它被當作什麼的變化：省級名錄上是一個年號的遺物，全國名錄上是一座城市的遺物，啤酒瓶上是一個標誌。留下的是一具身體、一個重量和一個年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