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府：水澤中的城，與它傳出的太極

廣府立在永年水澤中的一個半島上，那片濕地在邯鄲永年區，約28平方公里。水環繞著城。護城河長五公里，深三點五公尺，寬一百公尺；河後是一道磚牆，高十二公尺，厚八公尺，周長四點五公里。

牆不一直是磚的。它始於唐代的土城，約在七至九世紀之間，元、明兩代以磚石包砌。1542年，嘉靖年間，廣平知府陳俎調集十三縣的夫役，用了十三年把土城改為磚城。1564年，他的繼任者崔大德增築外堤與四座甕城，以擋住澤水。城門後來由四座增至八座，門上建雙重門樓。

城門處存有兩通石碑，說明這座城要保護什麼。西邊那通記陳俎的重修。東邊那通是一道禁令：不得在牆腳取土，不得在牆上耕種，不得砍伐牆上的樹，不得捕取河中的魚與蓮。水澤中的牆不只是對敵的防禦，它是一道堤，碑上的規矩就是維護的規矩。

城內，格局被記作一頭牛。城朝西北，城門在角上，所以稱臥牛城。街巷有一句口訣：四大街、八小街、七十二條彎。

廣府之名是廣平府的省稱，明代這裡是廣平府的治所；此地更早的名字永年，留作區名。水澤解釋了這座城的軍事史。619年，隋末，義軍竇建德攻下此城，把它作為短命的夏國之都，一位唐朝王子李神通曾被關在它的獄中。621年竇建德在虎牢被俘後，他的幾百名騎兵逃到城中，掠走府庫，獻城降唐。

他的部將劉黑闥再起，在附近藉突厥之助擊敗唐軍，佔據此城，稱其境為漢東。未來的唐太宗李世民在附近的洺河築堰蓄水，放水淹漢東軍，將他擊破。劉黑闥再引突厥兵回來，又敗；623年正月，他在廣平的市集上被處死。

水也讓這座城在此後的戰事中難以攻取。1945年，對日戰爭結束時，一支有國民政府支持的本地部隊據城，靠空投補給，堅守了兩年。1947年10月，他們突圍，城易手。新政權為交通拆除了南北兩座甕城，東西兩座留存。

記錄所顯示的，是一個因某種理由被選中、又因同樣理由被防守的地方。澤水供養護城河，護城河使牆值得一建，牆把一座小小的府城變成了一個比爭奪它的那些政權都更長久的強點。

太極拳是這座城的另一項產物。十九世紀，廣府是楊露禪（1796—1872）與武禹襄（1812—1880）的家鄉，他們分別是楊式與武式太極拳的創始人，這兩派都屬世界上最大的太極拳流派之列。他們的舊居已改為公共博物館。在永年，太極拳是學校體育的一部分，區裡自1990年代起舉辦交流活動。當地的說法把這門功夫在此的開端定在清道光年間。

自中國改革開放以來，城牆之內經過整修。牆內的歷史街區佔1.5平方公里，現今的建築模仿明代此城的樣貌。2017年，景區獲國家旅遊部門評為5A級。電視劇《廣府太極》於2007年在此實景拍攝，2010年播出。

這兩個主題並不完全相接。一個是磚、水與石的織體，由知府修繕，由禁令維護；另一個是一套動作，經家族、如今也經學校與博物館傳遞。它們共有的是守持一種形式的習慣：一道擋住澤水的牆，一套抵抗一代人流失的動作。

這就是把此地當作整體而非背景來看的理由。護城河、城門、禁止取土的石碑、兩位師傅的舊居，以及學校課程裡的太極拳，說的都是同一種功夫：對一件本來會失去的東西，日復一日地維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