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灣 從江上看，城是一排灰瓦，嵌在水的一個彎裡。嘉陵江在這裡拐彎，閬中古城就填在彎的內側。山也是格局的一部分，街格往江邊落下，到舊城牆的位置停住。當地把這種格局叫作風水城：山、水、街一起看，才能解釋城為什麼落在這一處。這套說法既是一種解釋，也是一種觀看方式——看久了，一個江灣就真的像一張早就畫好的圖。閬中是國家歷史文化名城，這個身分從地理開始：先有江灣，才有城，才有街。風水在這裡不是玄談，它更接近一種選址的經驗：山可以擋風，水便於運輸，街巷順著坡走，排水也就有了方向。把這些條件放在一起，城的形狀幾乎是被地形推出來的。

巷子與院子 古城由明清的街巷、院落和會館組成。許多院子仍住著人。從臨街的鋪面進去，是一段窄門道，再進去是天井，房間退在熱鬧後面。巷子上方晾著衣服，門口擺著椅子，櫃檯朝著街。旅遊和日常生活共用同一條石板路。結果是，這裡既不是一座博物館，也不是一座普通的縣城：房子被保護起來，但裡面的生活沒有被騰空。也不是每個院子都敞著門，關著的門本身就是有人住的證據。保護沒有把居民請走，居民也沒有把保護當成佈景。清晨的巷子先屬於住戶，掃地、倒水、開門板；到了中午，遊客多起來，同一段路換了腳步。兩種時間疊在一起，古城才沒有變成一條只供參觀的街。

張飛廟 三國時，張飛駐守閬中，張飛廟就在古城裡。這是城與王朝故事之間最結實的一處連結。廟也是一座街上的建築：山門、院落、屋頂，被周圍的房子擠著。尺度是人的尺度。一個將軍的祠廟立在江邊舊城裡，和立在一座都城裡不是一回事；差別就在普通房子離它有多近。香火、門檻和街面的距離，把這段歷史放回了可以步行的範圍。廟沒有從街上退開，它只是街上的又一道門，街從門口繼續往前走。對一座舊城來說，這樣的距離比任何說明牌都有效：人不用先讀過三國，也能感到這座廟屬於這條街，而不是被搬來放在這裡的。歷史在這裡不是被圈起來的展品，而是街坊每天路過的地方。

保下來的與活著的 閬中古城是國家歷史文化名城，這個名號決定了什麼能修、什麼能建。風險不在於城會空，而在於空出來的部分恰好是遊客看見的部分。古城裡仍有住戶、廚房、店鋪和日常的出入。風水式的讀法和保護規劃都把城當作一個整體。要檢驗這個整體，就看它是否把普通工作日還在巷子裡走路的人也算進去，而不只是假日裡到訪的遊客。保護規劃能保住一面牆，卻保不住一口灶；有人在做飯，院子才是院子。遊客看見的常常是修好的門面，看不見的是門面後面的生計；一座活著的舊城，不能只靠門面來證明自己。衡量保護成敗的，不是遊客拍到了什麼，而是住戶還願不願意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