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州,韩府。
书房。
“文彦博——”
一声低语,似有诧异。
却观江昭背负着手,拾起文书,徐徐踱步。
这是宫中传来的文书,为太后执笔书就。
其中,主要就是诉说了文彦博入宫的一干问题。
从头到尾,从叙话到拒绝,一干对话,半点不漏。
就连文彦博“大忠似奸”、“人心易变”的质疑之声,也是毫发未改,一字不动。
“有意思!”
江昭抬着头,眼缝一眯。
七十一岁,已然是合该致仕的年纪。
文彦博此人,却仍是不退,甚至准备“落致仕”。
这是贼心不死啊!
当然,这也并非是不能理解。
主要在于,在文彦博的视角中,他的确是有点惨。
特别是在熙丰四年,涉及内阁人选更替。
彼时,韩章年迈,即将致仕;江昭圣眷正浓,即将上位。
作为集贤殿大学士,文彦博也是颇会审己度人,并未与江昭相争,而是摆出了一副“甘为次辅”的架势。
可谁承想——
韩章此人,为了给弟子铺路,几次与先帝咨政,竟然都是一副欲推元绛入阁的架势。
元绛是谁?
这可是文彦博一脉的人!
元绛上位,谁让位子?
毫无疑问,唯有文彦博让位子。
也就是说,韩章表面上是在推元绛入阁,实际上是在拉文彦博致仕。
无缘无故,一切都毫无预兆!
冤吗?
对于其他人的视角来说,文彦博不冤。
一来,文彦博入阁二十年,声势太大。
逢此状况,不将其拉下来,江昭的地位一定程度上会受到影响。
二来,文彦博政见偏保守。
庆历新政,文彦博是主持者之一。
彼时的他,乃是首当其冲的改革先锋。
不巧的是,新政以失败告终。
为此,文彦博却是受到了不小的打击,政见逐渐转为保守。
这样的政见,对于先帝赵策英,以及大相公江昭来说,俨然是不可取的。
如此一来,猛的受到针对,也是实属正常。
但是,对于文彦博来说,站在他的视角,他实在是太冤枉了。
无缘无故的被针对!
毫无预兆的被人整!
就连窜海老友韩章,也选择了背刺。
这谁能甘心?
就此,文彦博作出了一次错误的选择——以贬代黜!
若是文彦博与韩章一起致仕,以他的声望、地位、政治影响力,不出意外的话,其受到的封赏,绝对会一等一的水平。
往后的昭勋阁二十四功臣,也定会名列其中。
可问题在于,文彦博并未致仕,而是选择了贬官,任西京留守。
这也就使得,文彦博错过了入选昭勋阁二十四功臣的机会。
这一来,就更是让其不甘。
就算是时年七十一岁,心头的不甘,也并未散去。
于是乎,自是有了“落致仕”的一干折腾。
他还准备跟江昭过两招!
“呵!”
江昭拾着文书,一边摇着头,一边沉吟起来。
太后传来的书函。
这也即意味着,文彦博的问题,就此落到了他的上手。
是否让其落致仕,就在江昭的一念之中。
所以——
要让文彦博“落致仕”,继续入仕吗?
三步两步,江昭已然有了抉择,走向书案。
执笔,手实,掌虚、落笔!
有穷太后!或可准之,续任西京光禄大夫!
江昭准许了文彦博“落致仕”的请求。
其中缘由,也不繁杂:
一来,文彦博说过一句“人心易变”。
也即,认为江昭非常有可能沦为司马昭、王莽之流。
江昭并不这么认为!
文彦博有此质疑,实在是太过小觑于他。
既是如此,那就干脆让文彦博继续入仕,让其睁大眼睛,试一试能否等到“江昭实为司马昭”的那一天。
这是一次赌局。
谁输了,谁就留下千古臭名!
若是江昭输了,也即意味着他已被利欲熏心,沦为司马昭,活该留下千古臭名。
反之,若是江昭没输,也即意味着他是忠臣、直臣、能臣、贤臣、千古一相之典范。
作为质疑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文彦博自然也活该“千古留名”。
这一赌局,江昭自认为无有篡逆之心,自是敢赌!
此外,从某一方面上讲,这也能证明江大相公心中无“鬼”。
二来,就目前来说,文彦博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落致仕行,但掌权不行。
就算是准许了文彦博致仕,江昭也是不会让他掌权的。
西京光禄大夫!
这一职责,实际上就是光禄大夫。
区别就在于,一般的光禄大夫,都是在京中任职。
而文彦博的任职点,被指定在西京。
不为其他,眼不见心不烦。
不在京中,也不掌实权!
文彦博一脉的人,自然不会听他的。
毕竟,连人事建议权都没有,谁还肯跟着干呢?
难道,“圣眷正浓”的王安石不香吗?
三来,是否真的让文彦博落致仕,最终结果都一样。
从未来的角度来考虑。
若是有人准备搞江大相公,自然会启用文彦博这一位“老将”。
反之,若是没人敢搞江大相公,也就说明文彦博还在被死死的压制着,手中无有半点权势。
这么一来,文彦博是否继续入仕任职,其实影响不大。
唯一的影响,或许就是中枢一年得额外支出几百贯的俸禄钱。
“呼!”
文书轻置,江昭一伸手。
书案上,其余的二三十道文书,一一入手。
此类文书,大都是门生故吏寄来的,大致有两类:
其中一部分,主要是通风报信的,基本上都在诉说文彦博入京的事情。
较为典型的一封,乃是太监李宪执笔书就,其中记载的内容,相当之详细,一干对话几乎与太后寄来的文书半分不差。
余下的一部分,关乎人事,大都是以问安为主。
却是熙和元年,涉及三年一次的政绩大考。
时至今日,一干人事问题,已然有了结果。
凡是被擢升的门生故吏,都连忙送来书信,问好问安。
其中,较为典型的,数不胜数。
通政司通政使章惇,擢礼部右侍郎,从三品晋正三品,就此入了部堂。
四十二岁的正三品,说一句宰辅之姿,半分不假。
龙图阁直学士苏轼,擢通政司通政使,正四品入从三品,就此紫袍披身,一片光明。
当然,江昭准备找一机会,让其出京历练一二。
千古词宗,可不能就此埋没了!
银行副行长苏辙,擢户部左侍郎,兼银行行长,从三品入正三品。
三十八岁的正三品,一样也是宰辅之才,一片大好前程。
国子监祭酒、银青光禄大夫曾布,擢吏部右侍郎,从三品入正三品,也是宰辅之姿。
银行行长海文仁,年已五十有五,擢为淮南东路安抚使,自此任职一方封疆大吏,为从二品。
兵部左侍部、军械监判事、金紫光禄大夫沈括,暂时未动。
金紫光禄大夫,乃是从二品虚职。
沈括仅是四十有六,太过年轻,不宜轻动。
走上军事研制一途,一定程度上让沈括平步青云,但也限制了其入仕的上限。
不出意外的话,沈括一生,大致是没法入阁的。
燕云路安抚使李清臣,已然入京,任礼部尚书。
熙河路安抚使李常,亦是入京,任都察院院长。
至于说,本来的礼部尚书杨绘、都察院院长宋怀二人,却是皆已年逾六十,就此致仕。
此外,西南都护府大都护薛向,时年六十有一,也已致仕荣休。
为官之路,止步于从二品!
不过,好歹也是几次拓土的老人,为彰功绩,却是授其光禄大夫,也算是入了一品,光耀门楣。
江忠、盛练二人,都已年逾六十,致仕荣休。
蔡京、盛长柏、黄裳、刘騊几人,也都有不小的进步。
其中,蔡京已然位列国子监司业,正五品。
盛长柏更是到了从四品,为熙河路学政。
不过,盛长柏是地方官,论起进步速度,还是与蔡京相差不大。
中生代中,也有几人隐隐拔尖。
鲜于侁、蒲宗孟!
凡此二人,都是封疆大吏。
鲜于侁此人,被苏轼誉为“三难”之人。
上不害法,中不废亲,下不伤民!
此人,更是有一定治军经验,相当少见。
这一次,却是被任为西南都护府大都护。
蒲宗孟此人,为新任燕云路安抚。
一道又一道文书,一一入手。
半响。
“子川!”
一声轻呼,人未至而声先至。
“子,子川——”
韩嘉彦大步迈入,一脸的焦急。
“快!”
“父亲快不行了,说要见你!”
“什么”江昭一惊,猛地抬头。
“哒!”
一搁笔,三步两步,江昭连忙往外走去。
恩师,怕是悬了!
坤宁宫。
“娘娘——”
一声轻呼,一名宫人浅步甫入。
“怎么”
银盏轻放。
向氏抬头,一脸的平和,注目过去。
自从先帝托孤以来,向太后垂帘听政,成了宫中无可置疑的唯一主事者。
时至今日,也算是熬出来头。
于上,大娘娘已然六十有一,颇为年迈,不理内廷。
于中,陛下已有八岁,恰是懂事的年纪。
大相公性子敦和,摄政天下,一切井井有条,一片盛世之象。
于下,大相公为人忠正,对她恭谨敬奉。
其余臣子,自然也是不敢有半分造次。
宫廷之中,向氏又是陛下生母,无可置疑的太后娘娘。
自然,其余妃嫔也唯有老实起来。
上、中、下!
上无婆婆管事,中无稚子撒泼,兼有贤臣理政,下无儿媳、妃嫔烦扰,臣子也是老实巴交。
凡此三者,皆是一片平和。
如此一来,向氏的日子,可谓是相当舒适。
“启禀娘娘,宫中出世了。”宫人低声道。
“宫中?”
向氏心头一惊,旋即想起什么,一副了然模样:“陈美人没了?”
“正是。”
宫人连连点头。
陈美人,也即先帝的妃嫔之一,为先帝诞下了龙之九子的“九子赵佶”。
不过,她的运气不好。
怀胎之时,动了胎气。
生产之时,肚中孩子又太胖,又一次留下了暗伤。
这也就使得,陈美人虽是平安生产,却也元气大伤。
更糟的在于,陈美人诞子不久,先帝就没了!
一般来说,但凡是诞下了子嗣,宫中女子都会有一定的“位分晋升”。
妃、嫔、婕妤、美人、才人、贵人……
陈美人诞下九子之一,不说让其位列“四妃”之一。
但是,位列“九嫔”之一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不巧,先帝恰好没了!
先帝没了,陈美人的位分,自然也就没动。
对于陈美人来说,这自然又是一次不小的打击。
不出意外,陈美人悲伤过度,产后抑郁了。
为彰显中宫之胸怀,向氏还单独让太医开了方子,送了大量补品,为其补一补。
结果,陈美人俨然是重度抑郁,甚至都到了拒绝进食服药的程度。
其之身形,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憔悴,一日胜过一日。
终于,就在今日,香消玉损!
“唉!”
向氏一叹,挥手道:“来人,下旨赐药,以宫廷律例葬之。”
“是。”
一声轻应,却见一太监得了旨意,连忙往外走去。
陈美人死了,向氏并不准备去致哀!
准确的说,其实是陈美人没有资格让她致哀。
宫廷之中,仅有“四妃”以及大娘娘有资格享受太后的致哀。
“娘娘,九皇子——”
宫人低声提了一嘴,提醒道。
陈美人死了,但是九皇子还活着呢!
九皇子赵佶,时年仅一岁半左右。
这样的年纪,实在是太小了。
若是交给宫女、太监抚养,不免不妥,有损天家威严。
甚至,有可能会存在“奴大欺主”的状况。
毕竟,各人都有着各人的生活。
除了开头的几天以外,其余的时间,没有谁会平白的关注区一岁半的稚子。
奴大欺主,说来荒唐,但可能性其实不低。
“让人送过来,本宫见上一见。”
向氏略一沉吟,有了抉择。
一岁半的小孩,若是讨喜,她就抚养于膝下。
往小了说,向氏略有孤寂,有一孩子在身边,也可解闷。
往大了说,倘若九皇子成器,长大了指不定也能作为伸儿的助力之一。
怎么算,都不亏!
当然,前提是讨喜。
若是不讨喜,就交给别的没有子女的妃嫔抚养。
那些人会乐意养的!
一岁半的小皇子,可是一等一的抢手货。
他年,若是将之养大,好歹也是富贵不缺的王爷。
对于没有子女的妃嫔来说,一旦有幸抚养了九皇子,也即意味着下半辈子算是有了倚仗。
“是。”
宫人一礼,退了下去。
约莫一炷香左右。
坤宁宫中,走进来了一小孩。
“佶儿,拜见母后!”
却观小孩皮肤白嫩,脸蛋圆圆的,带着一点婴儿肥,鼻子小巧挺翘,嘴中有着几颗刚冒尖的小奶牙,奶气十足。
或许是人生地不熟的缘故,其一行一止,略有拘谨,自带憨态。
不过,于礼节上,却是并未有缺,显得颇为乖巧。
“佶儿?”
向氏轻笑一声,点头道:“好名字。”
“从今日起,佶儿就就养在本宫这儿吧!”
“是!”
《知否:我,小阁老,摄政天下》花雪飘飘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