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三年的下半年,朝堂上又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在其中起到主旋律作用的,便是官家亲自主导的省减运动。
嗯,大宋没钱了。
开源是不可能开源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唯有勒紧裤腰带节流这样子,才能把日子过下去。运动的开端源自于枢密副使张升请求免除民间的额外摊派以及不急需的工程营造,各场、库、务短缺的物品命令当地官府用官钱收购供应,于是官家任命翰林学士韩绛、谏官陈旭、御史吕景初会同三司详细审定裁减不必要的开支。
三司为此专门成立了“省减司”,由三司使张方平亲自领导,发起了全方位的、轰轰烈烈的省减运动。运动的代表性成果,包括但不限于新任勾当三司修造案公事陈昭素,在上任半年时间内通过优化建筑材料采购节省出了十五万贯,足够陕西路转运使司一年的买米费用;新任勾当三司设案公事雷简夫破获了在禁中发生的监守自盗案件,勾当御厨李象中、供备库副使张茂之、内殿承制韩从礼此前沉瀣一气,上报日宰羊二百八十头、日支面粉一万斤,实际上只需日宰四十头、日支面粉六千斤;新任都大提举内中修造的内侍省都知史志聪、副都知任守忠、勾当皇城司邓保吉,严查禁中修缮工程,杜绝使用昂贵材料从而节省数万贯开支等。
上有所好,下必效之。
为了响应官家的号召,枢密院也开始下力气狠抓省减,在宋庠的授意下,蔡准、陆北顾共同破获了在侍卫马军司中发生的战马监守自盗案件,为朝廷每年节省出了十万贯以上的不必要购马支出。当然了,顶风作案的也有,譬如汝州知州李寿朋,明知道官家号召开展省减运动,同时派了御史台的御史去各处巡查,这货还敢在境内大兴土木,强迫百姓献上大木来修官署亭榭,直接被从辽国出使归来的殿中侍御史朱处约抓了个现行,连带着庇护他的提点京西刑狱石用休也被贬官了。
“三司编定天下驿券条例,确定驿站使用凭证及补贴标准,以后官员在驿站内居住的累计时间不得超过一个月,违者论罪,由各地转运使司、提点刑狱司每半年一检查...”
窗外下着小雪,坐在自己的值房里,陆北顾正喝着茶,读着《邸报》。
这半年以来,他能明显感受到,为了省钱各方面的待遇都有了明显削减,甚至承旨司的花厅里,之前每天敞开供应随便吃的茶点都限量了。
他又往下读了几条,大多数都是三司那边响应官家进行的省减运动举措,譬如三司使张方平新规定,赴任益、梓、利、夔这四川四路的官员,其迎送人员陆路止于开封,水路止于荆南,从而节省迎送费用。“估计今年三司的财政报告能好看点了,或许不仅仅是削平了财政赤字,甚至还会有所盈余?”除了这些,《邸报》上面唯一还值得关注的,就是新的进士录取政策。
官家正式下诏,从明年开始,州试环节,天下进士、诸科解额减半;省试环节,礼部奏名进士削减到二百人,诸科、明经不得超过进士之数。
显然,是大宋的“冗官”情况太过严重,差遣本来就少,如果再不削减新科进士人数,那么很快新科进士的“守选期”就要奔着五年以上去了。
“还好没错过历史机遇啊,要是上一届没考上,再往后可就越来越难考了。”
陆北顾摇了摇头,看完了手中的《邸报》,开始阅览关中和四川呈送到在京房的军报,在京房除了管辖京城禁军,同时还管着这两处。
关中也就是永兴军路,那边送来军报上面写着,河州刺史瞎欺丁木征派弟弟瞎欺丁兀簧前来讨要说法,声称自己被边境宋军给驱逐了,永兴军路安抚使司拿不定主意,于是将此事上报到了枢密院。事,确实有这么个事。
因为就在两个月前,确厮啰的长子,占据着洮水谷地下游的瞎毡死了,而瞎毡的地盘,则被儿子们分别继....为什么说分别继承呢?那自然是因为瞎毡犯了跟他爹确厮啰一样的毛病,两个妻子生的儿子们互相之间视若仇寇。
这里的故事是,瞎毡原居靠谷,常年向大宋进贡,因此得到了大宋授予的官职,在生下了长子瞎欺丁木征和次子瞎欺丁兀义之后,有一次去大宋朝贡,返程的时候看上了羌人部落首领李提克星的女儿恰凌,但李提克星已经将女儿许给别的部落首领了,于是怕得罪人的李提克星出主意让瞎毡抢亲,瞎毡照办,从李提克星的部落里将恰凌给抢走了,恰凌作为他的续弦给他生下了两个儿子。
在瞎毡死后,诸子之间开始内战,因此影响到了大宋与青唐吐蕃之间的茶马贸易,永兴军路安抚使王拱辰指示步军副都指挥使王凯对陇山边界进行戒严,但尽量不要引发战争。
而就在此时,从河州被赶出来的瞎欺丁木征,被羌人豪酋瞎药、鸡罗以及高僧鹿遵,一同迎接到洮州,拥立他以号令洮、岷、叠、宕及武胜军一带的羌人,王凯认为瞎欺丁木征靠近边境不妥,将其驱逐,瞎欺丁木征于是带着部曲在河州和洮州之间屯住。
但这显然不是长久之计,所以瞎欺丁木征就派弟弟瞎欺丁兀簧去永兴军路安抚使王拱辰那里讨要说法了,王拱辰也难做,因为瞎欺丁木征他爹瞎毡非常亲宋的,常年来大宋朝贡,瞎欺丁木征本人又没有表现出反宋迹象,若是拒绝似乎有些寒了番部人心,但若是不拒绝呢,就成了大宋为瞎欺丁木征背书,很可能会被瞎欺丁木征裹挟着卷入瞎毡诸子的内战里。
这种涉及到外交的事情,陆北顾显然是做不了主的,于是他拿着文书去了宋庠的值房。
敲门进去后,陆北顾见到宋庠正戴着眼镜阅览手中的文书。
宋庠示意他稍等会儿,待处理完手中的文书后,才开口问道:“怎么了?可是有疑难之处?”“永兴军路安抚使司报上来的,涉及到青唐吐蕃之事。”陆北顾呈道。
宋庠细细看过之后,叹了口气,转而从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堆里,抽了一份文书递给陆北顾,示意他好好看看。
“拟任命恩州团练使磨毡角之子瞎撒欺丁为顺州刺史....确厮啰的次子磨毡角也死了?”陆北顾一时愕然。
“这是西面房前几日刚报上来的,老夫亲自去政事堂议的。”
说实话,大宋的制度就是专为内耗而设计的,明明都是青唐吐蕃的事情,但却不由一个部门来统一管理,若是经由秦凤路、泾原路、环庆路、鄜延路等西北四路的诸经略安抚使司奏报,便是由西面房呈交,而若是经由关中地区的永兴军路安抚使司奏报,则是由在京房呈交。
因为这种制度上的交叉设计,导致在京房和西面房都有权限,却彼此之间都存在信息隔绝。当然了,这种制度设计,对决策层来讲很友好就是了,毕竞有不同的信息来源,意味着不会被下属蒙蔽,同时也能让下属之间进行竞争,从而自身处于高高在上的仲裁者位置。
陆北顾将文书轻轻放回宋庠案头,眉头微蹙道:“确厮啰的长子瞎毡和次子磨毡角接连去世,而幼子董毡也就跟其孙子瞎欺丁木征、瞎撒欺丁一般大,常言道“主少国疑’,若确厮啰一旦不豫,恐夏国必趁虚而入。”
宋庠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说道:“朝廷对此并非毫无察觉,只是如今国策以求稳为上,官家与两府诸公之意,皆是静观其交变....青唐之地,山高路远,部落纷杂,我朝若贸然介入,胜则劳师靡饷,败则损兵折将,动摇西陲。”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飘落的细雪。
“更何况,谁能保证确厮啰就一定会死?即便死了,其子董毡虽年轻,未必不能稳住局面,而夏国去岁新败于麟州,元气未复,也未必就敢立刻大举南下,这一切,都还是未定之数,走一步看一步吧,若是夏国真打上了青唐吐蕃的主意,到时候再见招拆招也不迟。”
陆北顾闻言,点了点头。
宋庠的态度正是朝堂主流的态度...….谨慎,观望,不愿轻易打破现有的平衡。
而因为他这个穿越者的蝴蝶效应,历史轨迹已经逐渐产生了偏移,所以他对于确厮啰的命运、夏国的抉择、青唐吐蕃的未来等问题,心中同样是无法确定的。
话题就此告一段落,他正欲告退,宋庠却忽然道:“下了值回家的时候,老夫捎你一程。”陆北顾微微一怔,旋即应下。
显然,宋庠是有事情要跟他说,而在枢密院里不方便,在家里可能也不方便。
当天下了值,陆北顾跟宋庠同坐一辆马车,特制的车门、车窗尽皆紧闭。
“前天你找朱处约弹劾贾昌朝一事,可有进展?”
“泥牛入海,未见波澜。”
宋庠轻轻“嗯”了一声,揣着手炉说道:“弹章是被官家扣下了,你可知为何?”
陆北顾摇了摇头:“学生愚钝,还请先生明示。”
“时机不对。”宋庠问道,“不久前,天平军节度使、宣徽南院使张尧佐离世的事情你知道吧?”“此事学生略有耳闻,听说官家追赠其为太师,恩荫甚厚。”
“何止恩荫甚厚。”宋庠道,“张尧佐家是温成皇后亲戚,官家念及温成皇后,对张家格外优容。张尧佐死后,官家竟以“赏赐租赁房屋之费’为名,每年赐予张家一大笔钱帛,唯恐其家道中落,而此举,惹得一个人极为不满。”
“何人?”
“唐介。”宋庠吐出两个字。
前御史中丞唐介,在弹劾文彦博之后,仅仅被外放了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便被召回京城担任知谏院,如今在朝野间声望非常高。
“唐介以为,如今官家号召朝廷上下开展减省,三司、各部都在绞尽脑汁缩减开支,为国省钱,而官家却因一己私情,对张家如此大手笔赏赐,与减省之风背道而驰,实属不当。”
陆北顾听得仔细,心中已隐约把握到了关键。
宋庠继续道:“而唐介性子刚直,便上书直言极谏,官家览奏心中自然不悦,温成皇后是官家心头挚爱,逝后数年哀思至今未约....故而昨日,官家索性召唐介入对,当面诘问。”
“官家问唐介“以前谏官常常指责朕昔日任用张尧佐,说什么如同唐玄宗任用杨国忠,必然会酿成天宝流亡之祸,而朕即便真用了一个张尧佐,难道就会像唐玄宗那样颠沛流离吗?如今看来,并没有吧?’,你猜猜唐介怎么回答的?”
“猜不出。”陆北顾摇了摇头。
“唐介当即回答:“陛下任用张尧佐,确实未必会导致流亡之祸,但若陛下真有流亡之日,只怕境况还不如唐玄宗’。”
陆北顾倒吸一口凉气,这人也太勇了。
“官家当时闻言直接脸色大变,极为不悦。”
宋庠缓缓道:“因为唐介此言是点出官家无子,若真有动荡,连个像唐肃宗那样中兴社稷的儿子都没有!这话,是戳到官家最大的痛处了。”
陆北顾默然。
官家子嗣艰难,皇子皆早夭,官家这心病是举国皆知的。
“朱处约的弹章是前日上的,老夫听说官家看了本来是打算惩处贾昌朝的,但因为昨日唐介之言,官家心情郁结,愈发怀念温成皇后、感念张家,就将此弹章给扣下了。”
这里面的道理显而易见,贾昌朝巴结温成皇后乳母贾婆婆为其出资盖豪宅,本质上是讨温成皇后欢心,在官家沉浸于追忆温成皇后的当口,是不可能因为此事去处罚贾昌朝的...而原本历史上压垮贾昌朝的最后一根稻草,现在却并没有压垮贾昌朝,这意味着历史轨迹确实出现了偏移。
“是学生思虑不周,弹劾的时机,确实选错了。”
“不怪你。”
宋庠摇摇头,只道:“先上的弹章被后续之事干扰了,这种事情谁都预料不到。”
两人在马车上复又密谈了片刻,陆北顾在启圣院街道下了车,径直前往天波门外沈括所购的新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