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在韩琦的主持下,枢密院制定了包括《三衙禁军法条编敕》、《枢密院机要文字条例》在内的一系列规章制度。
在详细了解完在京房官吏们的分工以及当前的主要工作之后,陆北顾取过那册《枢密院机要文字条例》,开始细细翻阅。
这个册子,将枢府文书往来、档案管理、印信使用等规矩写得明明白白。
譬如,凡涉禁军调防的紧要文书,须用紫绫裱封,加钤特制密印,由都承旨亲自呈送枢密使或当值枢密副使画押;寻常钱粮、器械等调度文书,则用青纸,由各房主用印后即可下发。
更新不易,请分享,速读谷,看 又有规定,各房官吏不得私下传递消息,凡有打听、泄露枢机者,一经查实,轻则革职,重则流放等等。
这些条条框框相当严谨周密,显然是为了杜绝泄密。
“无规矩不成方圆。”陆北顾心中暗忖,“韩琦确是能臣,此等细则,虽显繁琐,却也是必要之举。“他尤其留意到关于”在京房“职责的界定......不仅要核验三衙禁军兵额、核查粮饷发放、稽核军械损耗,还需每月汇总京城各军驻防分布、哨卡轮值等情况,绘制成图表存档,一旦京城有警,在京房需能即刻调出布防图册,供枢府长官决策。
正阅览间,两个主事又在外面叩门,陆北顾让他们进来之后,他们又抱来了两摞新到的文牍。“陆都承旨,这是殿前司刚送来的下个月诸军请饷册籍,请您过目核定,还有侍卫马军司报来的战马倒毙需补充的申状,需要您过目后再与支马房去协调,然后还有兵籍房转来的本月京城禁军兵员变动录簿,需要您会签。”
陆北顾示意他们将文书放在案边,顿时垒起了一小摞的公文堆。
“往年此时,此类文书若是派人下去认真核验,需多少时日?”
钱慎之答道:“回陆都承旨,若是一切顺畅,无有疑难,核验殿前司粮饷需三日,马军司马匹补买需两日,兵员录簿核对需五日,只是....近来各军所报数目,时有含糊不清之处,往复查问,颇费周章。“”哦?具体是哪些地方含糊?“陆北顾问道。
另一名主事许勤接口道:“例如这粮饷册,殿前司上报的与实际数目时有出入,有的是缺额未补,却仍按满额请饷;至于兵籍册,则是有的是兵员已调动甚至离开军伍,册上却未及时削名;马军司那边报损的马匹,有时也难辨是正常倒毙还是管理不善所致。“
陆北顾点点头,这其中的猫腻,他自然明白。
大宋禁军空额吃饷、虚报损耗,乃是上百年积累下来的积弊,绝非一日可除。
他沉吟片刻,道:“既如此,今日便先从殿前司粮饷册开始核起,钱主事,你熟悉情况,先将册中各军的额数初步比对,将可能存在较大出入者标记出来,较小出入者先不管了。“
钱慎之依言而行,哪怕只是按照”抓大放小“的原则进行粗略标记,也花费了好一阵工夫。陆北顾看了看之后,干脆道:“许主事,你随我去一趟殿前司。“
两位主事皆是一怔,新官上任,不坐在值房里看文书,反而要直接去衙司查问?这倒是少见。许勤忙道:“陆都承旨,殿前司那边是否先递个帖子,约定时辰再去?“
”不必。”陆北顾已站起身,“核实而已,何须如此繁琐。“
其实他有一句话没直接说出来,那就是若只坐在枢密院看文书,看到的只能是别人想让他看的,唯有亲临其地,甚至突击检查,方能窥见几分真实情状。
当下,陆北顾便带着许勤和两名贴房,拿着相关文书径直前往殿前司衙门,求见殿前司都虞候李惟贤。一他刚才在各军司联络人员名录上见到这个名字了。
李惟贤作为都虞侯才是实际负责殿前司事务的,因为上面的殿前司都指挥使这种“三衙管军”级别的顶级武官全都七老八十了,压根就不管·.....官家本就喜欢用外戚执掌禁军兵权,再加上他是李昭亮的儿子,莫说是殿前司,就是三衙里说话都很好使。
两人是见过面的,此前陆北顾去李府将李昭亮的御剑交给他来着。
寒暄过后,陆北顾直接说明来意:“今日前来,是为核验下个月粮饷册中几处兵额存疑之处,还望李都虞侯行个方便,调出相关的出点检记录一观。“
李惟贤笑道:”此事好说,我这就让人去取。“
他随即吩咐属下去取档案。
等待间隙,陆北顾与李惟贤聊了些殿前司相关的闲话,看似随意,却也将殿前司近日练、值守情况问了个大概。
档案取来后,陆北顾让许勤带着贴房,去当场核对那些标出来可能存在较大问题的军。
果然,发现捧日左厢第三军上报兵额一千五百余人,但点检记录显示,上月点卯实到仅一千二百余人,有近三百缺额,又查得天武右厢第一军上报也与出记录不符,有些兵员似是已被调往他处,但并未在请饷册中剔除。
“这些差额不小,是何缘故?”
李惟贤皱眉看向身旁的孔目官,他当然是不可能看得上吃空饷产生的收入的,这些都是下面的人偷偷干的事。
现在给他惹来了麻烦,他便有些不高兴了。
那孔目官连忙躬身道:“好教陆都承旨知晓,捧日左厢第三军近日确有部分兵卒因病因事暂缺,至于天武右厢第一军则是有些许调动手续未及办妥,故而册上未能及时体....下官失职,这就责令他们重新核实申报。“
陆北顾心中冷笑,什么”因病因事暂缺“”手续未及办妥“?分明是吃空饷的惯用借口。
但他初来乍到,也不便立刻深究,只道:“原来如此,禁军粮饷关系重大,还望殿前司重新核查一番后再行提交,务必做到账实相符。“
”理应如此。”
李惟贤点头道:“有劳陆都承旨亲自跑一趟了。“
随后,两人又到偏厅单独谈话了片刻,陆北顾方才出来。
离开殿前司,已是午时。
陆北顾回到枢密院,简单用了些廊餐,便继续埋首案牍。
下午,他又仔细阅看了侍卫马军司关于战马补充的申状,对照往年马匹倒毙的数量,发现此次申报补充的数量确实比前几年都要高。
“看来,不止是吃空饷,这马匹的损耗,也是虚报的重灾区。”
陆北顾揉了揉眉心。
他当然清楚这些积弊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牵一发而动全身,而自己新上任,立足未稳,若贸然大刀阔斧整顿,只怕会打草惊蛇,甚至引来强烈反弹。
“稳妥之计,是先摸清底细不被人坑,然后抓住一两个方便杀鸡儆猴的典型,把新官上任的火烧起来,剩下的事情再徐徐图之。”
其间,吏房的龚鼎臣过来串门,送来了几份需要他会签的三衙禁军武官升迁文书。
这种文书的内容是不需要陆北顾去核实的,按照《枢密院机要文字条例》里面的规定,只是因为他是在京房的房主才需要他会签而....若升迁的是河北、河东的禁军武官,那就是北面房的房主会签,西北四路则是西面房房主会签,其他的以此类推。
签完字,两人闲聊了几句。
龚鼎臣有意无意地提醒道:“三衙禁军关系复杂,许多事牵扯颇..…水至清则无鱼啊。“陆北顾应道:”凡事依制度而行,但求无愧于心罢了。“
龚鼎臣笑了笑,不再多言,告辞离去。
黄昏时分,陆北顾将这一日处理过的文书整理归档,又对明日要处理的事务做了简单规划。看着窗外天色渐暗,廊下已点起灯笼,他才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直的腰背。
第一日下来,他对枢密院承旨司尤其是在京房的运行有了更直观的认识.....这里跟在地方当一把手截然不同,具体事务非常繁杂,且处处透着官场的微妙博弈。
这种感觉,就像是从一浪接一浪的浅水区,骤然踏入了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深水区。“路漫漫其修远兮。”
陆北顾轻轻吁了口气,收拾好案头,锁好自己的单人值房,然后监督着在京房的官吏们把灯、烛等明火都熄了,存放机密文件的柜子也都落了锁,这才离开了在京房。
秋风微凉,陆北顾在钱慎之、许勤等人的簇拥下向枢密院外走去,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到了一阵喧哗。
“往里闯什么呢?枢密院是你能进的地方吗?“
”在下尚在“守选'不假,但此策实乃心血之作,万字之言,皆是为国筹谋,还请帮忙转交给...””别说你是同进士出身,你就是正经在任官员,没有枢府传唤文书也进不得,明白吗?出去,赶紧出去!“
”哎呦!”
陆北顾走出门去,却见门前一人正被守门甲士推了个踉跄,这人手里的一叠文书顿时“哗”地一声散落开来。
十数页写满密密麻麻正楷的纸,如同秋日枯叶般飘飘扬扬撒了一地。
这人连忙蹲下身去,手忙脚乱地收拾那些散落的纸页,纸张沾上了尘土,有些还被秋风卷着,向更远处飘去。
“这不是王韶吗?”
陆北顾认出了这人的脸。
此时的王韶心中又急又难受,顾不得旁边枢密院往来官吏诧异的目光,只顾着狼狈地追逐、捡拾。就在他埋头收拾,视野里只有青石板缝和散乱纸页的时候,只见前面有人蹲下,帮他捡起了飘到其脚下的两页纸。
王韶此刻正是从下往上看的视角,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象征官员品阶的绯色袍服的下摆,以及袍服上精致的暗纹。
他心中先是一惊,随即涌起一股感激,以为是遇到了哪位好心的高官,或许转机就在眼前....他虽然也考中了进士,但因为排名特别靠后,所以这两年始终都在“守选”。
王韶连忙抬起头,声音带着由衷的谢意:“多谢....”
然而,当他抬起头,看清来人的面容时,话便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怔在了原地。
在他面前帮他捡起纸页的正是陆北顾,依旧是那张俊朗的面容,但比起琼林宴上的少年得意,如今却多了几分威仪,绯袍金带更是衬得其气度不凡。
王韶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神里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尴尬,有羞惭,甚至还有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他们从前是同路赴京赶考的同科进士,曾一同登临岳阳楼,一同畅游赤壁古战场,一同在传胪唱名时心怀天下,一同在琼林苑中饮酒赋诗。
可如今,一个已是绯袍高官,进入枢府,另一个却连个正式的官位都没有,守着个“同进士出身”的空名,狼狈地蹲在地上收拾着散落的心血,起因只是为了争取到一个递策的机会。
“子纯兄,许久不见了。”
陆北顾看着王韶,将捡起的那两页纸递还给他,语气温和。
“这一声”子纯兄“,更是让王韶心头百味杂陈,他接过纸张,手指都有些颤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他想说些什么,比如问问陆北顾近况,或者解释一下自己为何在此,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竞是一时语塞。
陆北顾看着他紧紧攥着那叠皱巴巴文稿的手,又扫了一眼地上尚未完全捡起的纸页,心中了然。大宋现在“员多阙少”的局面空前严重,像王韶这样排名靠后的“同进士出身”,在守选期间本来就很难轮到差遣,在文彦博推行了新的文官人事制度改革后,更是难上加难。
实际上,若非被逼到绝境,以王韶的傲气,恐怕也不会行此“诣阙上书”的下策。
钱慎之、许勤这些跟陆北顾一起离开的下属非常有眼力劲儿,此时,殷勤地把散落在地上或被吹跑的纸张都捡了起来,然后塞回到王韶手里。
“晚上有空吧?走,找个地方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