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三年四月,沧州这场刚刚爆发没两天的兵变,就被陆北顾迅速平息了下去。
接到消息后,高阳关路经略安抚使燕度大喜过望,庆幸自己又躲过一劫....为什么要说“又”呢?自然是因为前年的六塔河案,他作为权河北路都转运副使,跟着原河北路都转运使周沉一起反对六塔河方案,故而责任不大,再加上上面又有人保,得以幸免于难。
随后,燕度上疏狠狠地参了沧州知州王逵一本。
得知此事后,朝廷的相关奖惩也很快下来了,玩忽职守的沧州知州、刑部郎中、直龙图阁王逵,直接被贬为琼州别驾。
这相当于流放海南岛了,以后就跟椰子大眼瞪小眼去吧。
沧州知州的位置,则由刚刚晋升为天章阁待制的李昭遘担任。
而陆北顾则去掉了“权”字,正式成为了高阳关路经略安抚副使,除此之外,馆职也升了一级,由馆阁校勘晋升为史馆检讨。
大宋的馆职体系,简单来讲分为三等。
第一等是某某殿修撰、直某某馆、直某某阁;第二等是校理,如集贤校理、秘阁校理;第三等才是检讨、校勘等等。
因为文武官员晋升制度的改革新政已经颁行了,所以这点对于陆北顾的后续晋升来讲非常重要..馆职不达标,差遣是无法继续向上晋升的。
燕度也跟着沾光,馆职往上升了一级。
随后,按照朝廷制度,燕度他作为高阳关路经略安抚使,把三位副使召集到了位于雄州和河间府之间的顺安军高阳关内开了个会。
这里是高阳关路经略安抚使司以前的驻地,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后来才迁到河间府。
至于会议内容倒是没什么稀奇的,无非就是总结此事经验教训,强调岗位责任吧啦吧啦..最近休息很少的陆北顾听得昏昏欲睡,连着猛灌了好几杯茶水,才勉力保持清醒。
开完会就已经黑天了,燕度又把陆北顾单独叫来喝酒。
“子衡老弟。”
酒过三巡,燕度伸出右手食指,往上指了指,问道:“上边的事听说了吗?“
”上边?”陆北顾本来就困,喝了酒更晕,“哪个上边?“
燕度看他这模样,还以为是在装傻,干脆说道:”咱们河北路都转运使李参被弹劾的事情。“嗯,河北路因为是对辽前线,地位极为重要,所以这里的转运使比其他路的转运使多了个”都“字,是略高半级的。
“听说了,但此事前因后果倒是不太清楚。”
燕度给陆北顾大概解释了一下。
李参的仕途其实是非常顺利的,在陕西转运使任上,因为青苗钱的政绩,升任到三司担任盐铁副使,随后因为六塔河案爆发,原河北路都转运使周沉虽然明确反对六塔河方案,但毕竟是主官之一,故而被贬了半级到河东路担任转运使,河北路都转运使的位置就空出来了,李参得以接任,这是他第一次担任河北路都转运使,而他的盐铁副使的位置则由范祥接任。
随后,因为六塔河工程的善后问题,李参短暂卸任了河北路都转运使,朝廷将这个差遣交给了“提举河北汆便粮草”的薛向,直到今年李参才第二次担任河北路都转运使,并且开始在河北路的诸多洪灾、震灾的受灾地区推广青苗钱制度,而李参被弹劾,倒不是因为青苗钱制度,是因为党争。
户部副使郭申锡在跟陆北顾等人一同出使辽国之后,得到了巡视黄河的差遣,来河北巡视了一圈之后,回到开封,便直接上疏给官家弹劾李参,弹劾的理由却非常耐人寻以味...郭申锡说李参是由吕公弼推荐的,又曾经遣小吏高守忠携带河工图请托宰相文彦博,以求升迁到河北路都转运使的位置上。那吕公弼何许人也?乃是前宰相,著名保守派大佬吕夷简之子,在周沈之前担任过河北路都转运使,但同样是继承了吕夷简的政治遗产,吕公弼跟贾昌朝的关系却并不好,反而跟文彦博过从甚密。随后,谏官张伯玉也奏李参与人结为阴邪朋党且请托有状。
燕度喷啧道:“哎呀,你说怎么就这么巧呢?怎么就能是郭申锡和张伯玉呢?“
陆北顾没说话,心里默默地琢磨了一下。
在出使辽国的时候,他没少跟郭申锡聊天,对其大概情况还是了解的。
郭申锡是天圣八年进士,跟富弼、欧阳修、王拱辰是同年,不过王拱辰不太跟这几位同年玩,王拱辰是跟张方平、钱明逸混在一起的。
所以,富弼、欧阳修、郭申锡是一个小圈子,而且都参与了庆历新政,在富弼拜相之后,欧阳修和郭申锡都被从外地调回京担任要职,跟文彦博把韩琦、包拯调回京担任要职是一个性质。
反正大宋的朝堂嘛,就是这么回事.....当别人说你在搞朋党的时候,你最好真的在搞朋党。陆北顾若有所思道:“燕兄是说,政事堂里的宰相们生了胡龋?“
”瞎,这也是人之常情,谁不想当首相呢?”
燕度看着陆北顾,试探着问道:“王相公既已离世,文相公在政事堂也没帮手了..张伯玉的事,你可听到了什麽风声?“
燕度给陆北顾讲了这么多有的没的,其实最终目的就是问这句话。
张伯玉是天圣二年进士,跟宋庠、宋祁是同年,他在庆历四年得到了范仲淹的推荐,得举应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庆历八年宋庠拜枢相,张伯玉晋升为殿中侍御史,转过年的皇佑元年,宋庠被包拯弹劾罢相,张伯玉弹劾宰相陈执中后被贬官为太平州知州,今年刚调回京担任谏官。
所以,郭申锡和张伯玉一前一后,间隔不到半天,都去弹劾李参结党,这其中的政治意味,可就太耐人寻味了。
很难不让人联想,是不是富弼和宋庠联手要把文彦博给送走?当然了,这只是基于履历做出最直观的判断,实际情况自然是要复杂的多,到底是谁指使的很难搞清楚。
不过,就算真的是宋庠指使张伯玉做这件事,宋庠也不会跟陆北顾说的。
毕竟陆北顾正在外放,对中枢的斗争也起不了什么作用,而传信的过程中不论是纸信还是口信,都会留下痕迹产生隐患。
“没听到什麽风声啊。”
见问不出什麽来,燕度也不失望,举杯道:“想来朝中局势很快便将有所变化,到时候子衡老弟有什么好事,可别忘了愚兄。“
陆北顾赶紧举起酒杯,连连点头。
两人又喝了好几壶酒,方才各自回高阳关内的房间歇息。
脱了外衫躺在床上,陆北顾琢磨着...燕度作为张方平手下三大干将之一,虽然级别比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高良夫和盐铁副使范祥低了些,但关系的亲近程度是差不多的,所以他能得到的消息,肯定比自己要多。
而从自己所知的历史事件上来看,张方平、王拱辰、钱明逸这个小圈子,确实在嘉祐三年以后便跟宋庠、宋祁合流了,并且与韩琦、包拯等人进行了激烈的斗争。
其中的标志性事件就是“三司使之争”,包拯为了上位三司使,先弹劾张方平,在弹劾掉了张方平之后,张方平举荐宋祁接任三司使,包拯继续弹劾宋祁,欧阳修为此写下了《论包拯除三司使上书》。所以,如果历史走向不出现偏差的话,接下来的大宋朝堂在文彦博出局之后,便会形成以富弼、宋庠、韩琦为首的三股主要政治势力。
一旦宋庠第三次出任枢密使,甚至成为“枢相”,那么作为宋庠的关门弟子,陆北顾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必然会有青云直上的机会,也必然会陷入到更深的庙堂旋涡之中。
只能说,机遇与风险是一柄双刃剑。
“但仅仅是弹劾李参,肯定是不足以动摇文彦博相位的,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重要的事情,能让官家彻底放弃文彦博以至于罢相呢?”
陆北顾想不明白,他本来连日奔波就已是疲惫至极,再加上喝了不少酒,困倦间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翌日,开完会的他便从高阳关离开。
顺安军的辖境北面便是雄州,所以陆北顾早晨出发,黄昏之前便回到了容城,继续过他军、政、特一把抓的舒心日子。
接下来的两个多月,各方面的消息不断地传过来,得益于他手里还掌握着国信所这个消息源,故而相比于其他州官,陆北顾的消息还要更灵通一些。
关于李参被弹劾一事,官家亲自下诏,令殿中侍御史兼言事御史吴中复、天章阁待制卢士宗进行核实,核实的结果是查无实据....这是必然的,涉事小吏高守忠都人间蒸发了,能查出来证据才有鬼了。既然没有证据,那弹劾自然也是无效的,再加上王尧臣临终前给文彦博的改革铺了路,官家也不好这时候就把文彦博给撸下来。
故而,官家严厉处罚了郭申锡,写了一篇语气严厉的斥责诏书,并将此诏张榜于朝堂,随后将郭申锡从户部副使直接贬为滁州知州。
至于张伯玉作为谏官,因为是风闻奏事,所以免于处罚。
但郭申锡的被贬既不是这场斗争的开端,更不是这场斗争的结尾....从《碧云服》被有心人假借梅尧臣之名大量刊印传播开始,再到郭申锡、张伯玉上疏,这场斗争就注定不可能停下来的。
最关键的是,在此次弹劾事件里,对于文彦博来讲,有一个很不好的政治信号出现了。
那就是除了他的亲家,枢密副使程戡为他上疏辩解之外,他的两位同年好友,也是重要的政治盟友枢密使韩琦和开封府尹包拯,都没有说任何话。
包拯不说话是可以理解的,毕竞包拯要对外保持自身的“不贪不党”的无敌状态,不然他那无与伦比的攻击力就消失了。
但韩琦没有如此前六塔河等事一般为文彦博说话,就显得极为不正常了,这也让之前并未察觉到文、韩二人之间已经出现嫌隙的人们,意识到了问题。
眼下的政事堂里,王尧臣已经离世,文彦博和富弼两位宰相分道扬镳,曾公亮则冷眼旁观,若是枢密院的韩琦都不帮文彦博了,文彦博还有谁可用呢?也就一个程戡了。
那么这种情况下的文彦博,还是过去几年那个掌控东西两府,权势熏天的首相吗?
当所有人都意识到文彦博不再如过去那般强大,而文官晋升制度改革又得罪了绝大多数中层官员之后,攻讦开始铺天盖地的袭来。
一开始,赵祯还会将这些弹劾压下去,但是渐渐地,赵祯也开始烦了。
毕竟,他就不是那种真的会在逆风情况下坚持保护臣子的官家...当年范仲淹都没这待遇,文彦博自然更没有。
而压垮文彦博的最后一根稻草,正是嘉祐三年六月,他的老冤家御史中丞唐介的上疏。
唐介弹劾文彦博,指控其两大罪状,即结交宫掖、徇私枉法,其奏疏措辞极为激烈,称文彦博“阴结贵妃,外陷陛下于私昵之名,内实自为谋身之计”,要求罢其相位。
随后,台谏系统几乎所有御史、谏官都上书响应唐介。
既然“倒文”已经成为了政治正确,那么赵祯自然也不会死保文彦博。
不过,赵祯还是给文彦博留了一份体面,他下诏将御史中丞唐介贬为春州别驾,以示对宰相的维护。见此情形,文彦博自知大势已去。
于是,文彦博主动请辞,赵祯顺水推舟,于嘉祐三年六月末罢其相位,以河阳三城节度使、同平章事的“使相”衔,判河南府。
朝堂高层权力随之大洗牌。
政事堂里,户部侍郎、集贤殿大学士富弼,加官为礼部尚书、昭文馆大学士,正式升为首相;原枢密使、工部尚书韩琦,升集贤殿大学士,成为次相;给事中、参知政事曾公亮加官为礼部侍郎;原枢密副使田况升任参知政事。
枢密院里,观文殿大学士、兵部尚书宋庠被任命为枢密使、同平章事,以“枢相”衔主持枢密院事;权知枢密院事贾昌朝不变;枢密副使、户部侍郎程戡加官为吏部侍郎;张异升任枢密副使。
御史台里,因为唐介被贬官,龙图阁直学士、左司郎中、权知开封府包拯被任命为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翰林学士欧阳修则兼任龙图阁学士、权知开封府。
而在陆北顾外放地方半年之后,嘉祐三年七月初五,来自朝廷的调令正式下达。
“门下:
朕闻安边之要,在得人而任事;酬功之典,当因绩以擢贤。
高阳关路经略安抚副使、雄州知州陆北顾,器识沉敏,韬略宏深。沧州戍卒哗躁,几危北鄙,卿宣谕威德,剖分祸福,一夕而定乱萌,郡境按堵如故。兼有潜运智谋,深析敌情,使幽燕虚实尽达于帷幄,此非常之功,实裨庙算。
考其勋劳,宜陟枢庭,特授枢密院承旨司副都承旨、判在京房公事。尔其受兹新命,益殚忠赤,恪守官箴,赞襄枢机,毋负朕望。
故兹诏示,想宜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