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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沧州兵变

  春日的沧州,寒意尚未完全退去。

  这里比雄州的民生状况要差的多,去年地震留下的疮痍并未恢复,断壁残垣与初生的草芽交织,透着一股凄怆。

  一队行商模样的旅人,牵着馱负着杂货的骡、驴,沿着泥泞的官道,缓缓行至白沟河南岸的小南河寨附近。

  说是“寨”,但其实是一个军民混住有土墙等防御工事的大镇子。

  为首之人正是化装成行商的雄州“管勾往来国信所”主官田文渊,他奉陆北顾之命,来到沧州地界最北端的这几个寨堡,核实弥勒教传播情形,并探查边情。

  小南河寨的寨墙低矮破败,夯土剥落,几处垛口已然倾颓,仅以木栅囫囵修补。

  寨门处,两名值守的士卒抱着老旧的长枪,倚着门洞打盹,衣甲敞旧,面色蜡黄,看着就跟吃不饱饭的庄稼汉没区别。

  田文渊一行靠近时,他们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对身份连问都不问,只伸出手来。

  这里的军纪显然废弛的厉害,行商前来做生意,只要缴纳些铜钱,便可通行无阻。

  “二位辛苦。”

  田文渊着河北口音,陪着笑脸,递上了数十文铜钱。

  一个年长些的士卒接过钱,掂了掂,叹气道:“唉,如今这世道,行商也难.....进去吧,莫要惹事。“

  田文渊道了声谢,引着商队入寨。

  寨内景象更是萧条,道路狭窄泥泞,两旁建筑多是土坯茅顶,不少屋顶塌陷,以草席遮蔽,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间或夹杂着淡淡的草药味。

  虽是白日,寨中却无多少军士巡逻、演,在外面晒太阳的都是些老弱妇孺,面带菜色,眼神麻木。偶尔有军士走过,也是正在搬运东西或者干着杂活。

  小南河寨面积倒是不小,田文渊寻了处茶铺歇脚,众人合计要了三壶茶,随后田文渊与店主攀谈起来。“老丈,这寨子瞧着人烟不甚兴旺啊?去年地动,损伤可大?“

  店主一边给他们擦拭着埋汰的桌子,一边摇头叹息:”客官是外乡人,不知此地艰辛,去岁那场大地震,寨墙塌了半截,民房倒了大半,死了百十口人...这还不算,今年刚开春,州里的王知州就派税吏来催逼夏税,比往年还加了三成!说是要弥补府库亏空,重建州城!可你看这光景,地里庄稼还没长成,百姓连糊口都难,哪来的余钱纳税?“

  田文渊皱眉:”朝廷不是有旨,咱们河北路的灾地可酌情减免赋税吗?而且今年我从西边来,听好多军、州的人说,是允许官府发放青苗钱助耕啊?“

  ”青苗钱?”店主苦笑一声,压低了声音,“奸不厮欺,俏不厮瞒,客官有所不知,那青苗钱,好处都让清池、南皮、无棣等大城里有头有脸的富户得了..小民申请艰难还层层盘剥,到头来,贷到手的钱还不够塞牙缝,反倒欠下一屁股债!“

  旁边有客人插话道:”王知州治下,胥吏个个如狼似虎,但凡有点小权的都在想方设法盘剥百姓,这日子,难熬着呢!“

  正说着,街上一阵骚动。

  只见几名身着公服、面色凶狠的胥吏,在一个小官的带领下,闯入一户人家,随即传来嗬斥哭喊之声。不多时,那户男主人被反缚双手拖出门来,妇人、孩童跪地哭求。

  “又是逼税的。”店主不忍再看,扭过头去,“交不出税,就要拿人顶罪,或强征去服苦役....这家人男人前年修河堤摔断了腿,干不得重活,家里就靠妇人织布勉强过活,哪还有钱粮?“

  田文渊问道:”这些人如此作为,没人管吗?“

  店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只道:”你指望王知州管?他只顾着催税敛财,哪管百姓死活。“这时,旁边桌上一个一直沉默饮酒的汉子,忽然低声道:”活不下去,总有活路。“

  店主脸色微变,急忙对那汉子使了个眼色,那汉子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田文渊等人喝完茶后就离开了,在小南河寨走街串巷贩卖起了携带的杂货,通过与寨中百姓、军户的交谈,得到了不少信息。

  原来,这小南河寨乃至周边双港寨、泥沽寨等地,因民生极度困苦,弥勒教的传播已非常广泛,教众暗中结社,互助互济,念经拜佛,祈求弥勒佛降世,带来安宁富足。

  离了小南河寨,田文渊一行又往东行,依次探查了双港寨和泥沽寨,情形大抵相似,甚至更为严峻。双港寨临水,本是渔获稍丰之地,但课税尤重,渔民辛劳所得,大半填入官府囊中,寨墙失修,船只都破旧不堪。

  泥沽寨地处沿海洼地,去岁地震后堤坝被震坏了,海水倒灌的非常严重,而因为田地荒芜,百姓流离失所,弥勒教的活动更为公开,甚至到了不避人的程度。

  田文渊深入泥沽寨及周边村落进行秘密查探,眼前的景象令他都没想到....寨、村里的百姓见到商队,马上就有人上来问能不能用家具等物置换杂货。

  “这挺好的木料啊,怎地要变卖呢?”

  老汉叹了口气,眼神躲闪:“唉,家里、家里用不上了,换点盘缠。“

  ”盘缠?老哥这是要出远门?“

  老汉含混地应了一声,只问他能不能以物易物。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田文渊发现泥沽寨及附近数个村落,都出现了百姓大规模变卖不便携带的家当准备北迁的迹象。

  这些百姓显然是被蛊惑,认为北边有更好的生活,很可能是受到了“弥勒降世”之类的谎言欺骗,而不管如何,这其中必然有辽国细作的活动。

  更关键的是,这些准备北迁的民众,彼此间存在联系,行动极有组织。

  很快,更具体的情报就被他们打探出来了。

  再过五日,便是北迁的时间!

  田文渊命令手下继续监视并搜集更多情报,自己则花了一天两夜的时间赶回了雄州,将这一消息告知给陆北顾。

  雄州州衙。

  陆北顾听闻沧州的情况后,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已经充分领略到了“猪队友”的可怕之处了。“总算是明白前年冬天,荆湖南路那数万大军进剿溪峒蛮王彭仕羲,到底是怎么被王逵坑死的了!”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做出错误的判断,现在他管不了王逵,能管的只有自己手中的力量。“你拿着我的手令,亲自去一趟界河司水寨。”

  陆北顾命令道:“召界河司的赵指挥使速来州衙议事,要快!“

  是!”田文渊领命,快步退出值房。

  陆北顾独自站在舆图前,手指沿着白沟河一直划到渤海湾。

  他作为高阳关路安抚副使,除了管着雄州、霸州、保定军、信安军这四个军州里的宋军之外,还兼管着界河司。

  界河司,是专门负责白沟河这条界河的防御、巡逻以及缉私的水师,有上千官兵,大小战船数十艘。在信安军东面的清州和沧州,那里的宋军虽然属于高阳关路经略安抚司的指挥序列,但并不归他管....所以现在他能做的,就是依靠界河司水师的力量,在白沟河及渤海湾近海地区及时进行拦截,这样才能阻止北逃事件的发生。

  约莫半个时辰后,界河司的指挥使赵霆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州衙议事厅。

  陆北顾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指向舆图上的沧州沿海:“据可靠情报,沧州北境小南河、双港、泥沽等寨及周边村落,有辽人细作勾结弥勒教匪类,蛊惑数千军民,意图于三日后大规模北逃至辽境。“此言一出,赵霆顿时一惊。

  军民大规模北逃,若是界河司没有阻拦,那他必定难辞其咎!

  陆北顾继续道:“界河司即日起进入最高戒备,所有战船,无论大小全部从水寨出动,沿白沟河东下,在下游以及入海口处严密布防,加强巡逻密度,昼夜不息...另派海船,前出至渤海湾近岸水域游弋警戒,重点监视沧州北部沿海可能的偷渡。“

  若是遇到可疑船只或人员呢?”

  “立即拦截!若遇抵抗,准许使用武力!记住,你们的任务是在水上筑起一道铁壁,绝不能让这数千军民渡过界河进入辽境!“

  赵霆肃然应诺:”末将遵令!“

  陆北顾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稍定。

  随后,他回到书案前,铺开纸张,开始奋笔疾书。

  他要将沧州北部的实际情况以及自己已采取的应急措施,详细写成文书,快马发往驻节河间府的高阳关路经略安抚燕度手中。

  两日后,河间府,高阳关路经略安抚司衙门。

  经略安抚燕度是张方平的心腹,从权河北路都转运副使升任至此,对陆北顾还是比较信重的。“岂有此理!王逵安敢如此!“

  看完文书,燕度又惊又怒。

  惊的是沧州局势竟已糜烂至此,怒的是王逵资历老、爱耍横是出了名的,却没想到竞敢在这种关乎边境稳定的大事上如此颜预渎职!

  燕度很清楚,他是高阳关路经略安抚,沧州宋军是他管辖的,虽然他指挥不动作为沧州知州兼沧州钤辖的王逵,如果真出现了沧州宋军叛逃辽国的情况,依旧会把责任算到他的头上!

  那可是天大的篓子,张方平也保不住他!

  他在值房内踱步片刻,迅速做出了决断....陆北顾的应对应该是及时的,而文书往来需要时间,沧州的危机却是马上一触即发,既然王逵连薛向和自己的联名公文都敢无视,单凭一纸命令不可能让其就范。眼下,他前往沧州北部边境肯定是来不及了,但到沧州州治的时间还是够得。

  故而,燕度决定亲自前往清池城,当面督饬王逵应对危局。

  “备马!点齐护卫,即刻出发,前往沧州!“

  河间府与沧州虽然接壤,不过路途比较远,足有一百七十多里,疾驰了两日,燕度才风尘仆仆地抵达清池城。

  王逵压根没来迎接他。

  因为在王逵看来,自己不仅是天禧年间的进士,而且当过好几任的路转运使,不过是时运不济才被贬谪至此,燕度论科场、论资历、论官阶样样都不如自己,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

  到了沧州州衙,燕度当面质问王逵为何对此前的文书置若罔闻。

  王逵不仅矢口否认境内军民因为他的敲骨吸髓有准备大规模北逃的情况,还将陆北顾的情报斥为夸大其词,甚至直接说这是陆北顾想立功想疯了,故意编出来的假情报。

  两人在州衙前堂里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燕度指责王逵身为沧州知州兼沧州钤辖却玩忽职守,罔顾大局,王逵则反唇相讥,说燕度偏听偏信,小题大做。

  争吵声传出堂外,州衙官吏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劝。

  就在燕度和王逵吵得不可开交之际,一匹快马如旋风般冲入清池城,马上骑卒浑身汗湿,直奔州衙而来。

  “报一一!紧急军情!“

  传令兵几乎是滚鞍下马,踉跄着冲进前堂,声音带着巨大的惊恐之意。

  争吵声戛然而止。

  燕度和王逵同时转头,目光盯住那名跪倒在地、气喘吁吁的士兵。

  “何事惊慌?慢慢说!“燕度心中一沉,厉声问道。

  传令兵喘着粗气,脸上毫无血色:“小南河寨、双港寨、泥沽寨,还有周边七八个村子,昨、昨天发生了大规模骚乱!数千军民试图渡过白沟河,北投辽境!“

  ”什麽?!”

  王逵的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传令兵继续道:“幸、幸好界河司水师巡逻严密,及时出动大批战船拦截,将他们堵在了南岸!但是被堵住的数千军民自觉事情败露,在弥勒教首领的蛊惑下,已经扯旗造反了!他们占据了泥沽寨和附近几个村落,扬言要“共建佛国'!“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在大堂中炸响。

  十年前那场因弥勒教而起事的贝州兵变,难道要在沧州重演了吗?

  燕度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指着王逵,手指因愤怒而剧烈颤抖,破口大骂道。

  “直娘贼!误国殃民!如今酿成如此大祸,还有何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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