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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大改革

  又过了几日,欧阳修和宋庠的回信也都陆续到了。

  欧阳修通过驿路寄来的回信,内容让陆北顾颇感意外,御史台的整体变动很·....除了御史台的一把手欧阳修本人要调离之外,二把手御史知杂事马遵竞是于不久前离世了。

  想起这位忠厚长者,陆北顾也是不禁有些感叹。

  虽然接触不多,但马遵这人确实是个老好人,总是乐的,在庙堂混迹了几十年没听说过做过什害人的事情,甚至都没有背后说过人坏话。

  而宋庠则是派了亲信家人前来送信,在信中告诉了他很多关于朝局的走向。

  其中重点,就是在陆北顾出使辽国的这段时间,文彦博和韩琦联手酝酿了一个对人事制度进行大改革的方案。

  韩琦主导的枢密院提交了中高级武官的晋升制度改革方案,该方案主要是由两方面组成的,一方面是晋升高级武官,也就是诸路分都监这种路级武官,必须有过至少三任地方官的履历,且有本路经略安抚使、转运使以及三位担任过两府相公的官员联名担保方可晋升;另一方面是晋升中级武官,必须要获得本路安抚使、转运使、提刑官之一,或者两位知州作为担保人,不过若有重大战功的低级武官则可以不拘此例。这个方案,意味着无论是从低级武官晋升中级武官,还是从中级武官晋升高级武官,难度都急剧增加了......从此以后,可能很多没有战功的地方武官,都会在某个位置上被卡上十数年,甚至数十年。宋庠分析,韩琦此举的目的有两个,一是增加武官晋升的门槛,可以有效控制中高级武官人数,而在未来,随着真宗朝成长起来的那批中高级武官相继离世,整个宋军的中高级武官人数将大大缩减,从而起到削减“冗官”的效果,二是倒逼敢战、善战的低级武官主动去边境地区就任,提升宋军整体战斗力。韩琦想法是好的,既能节省开支,又能让朝廷通过人事制度来加强对武官的控制,还能让宋军更能战,官家对此非常满意。

  而且,他也确实捡了个软柿子......大宋的武官们肯定是不敢跟枢密院闹的。但这个方案的实际效果究竟如何,以及后续在宋军中会引发什连锁反应,就难说了。

  而如果说枢密院的武官晋升制度改革方案,陆北顾还只是看个热闹,那政事堂这边由文彦博主导的文官晋升制度改革方案,就真关系到他的切身利益了。

  目前宋庠从曾公亮那得到的方案是这样的。

  首先,是中级文官的晋升和贬谪。

  晋升方面,知州如果想往上升,以后必须要有至少三任以上的知州履历,才有可能晋升成为开封、河南、应天、大名、荆南、江宁、成都等府的通判,之所以这搞,是因为审官院内有知州资历的人实在是太多而差遣空缺又太少。

  贬谪方面,诸府知府、通判以及诸路转运使、提刑官,只要不是因为受到弹劾调查而改任知州者,均按原资序执行考绩,各种赏赐以及添支钱、遇恩荫补子弟等待遇,也都按原资序来。

  其次,则是高级文官的晋升。

  诸路转运使、提刑官,按照规矩正常来讲任满还朝都是例补三司判官的,但是现在不好意思,要增加考试了,如果水平不够,那就去尚书省的吏、礼、兵、户、刑、工各部当郎中去吧。

  不过呢,如果属于这种情况,朝廷会给予最低三千文,最高五千文的每月添支钱补贴,也算是小小的安慰了..…

  最后,就是关于馆职的改革。

  之前已经推出了初步的试点方案,也就是沈括告诉陆北顾的,司勋、司封等十六个司的郎中、员外郎,必须有馆职才能领任。

  而现在,一方面是京城所有司的郎中、员外郎,都必须有馆职才能领任,另一方面则是哪怕有了馆职,也要进行定期考试,如果成绩很差,那就会被取消掉馆职。

  同时由荐举而得到馆职的路子也被基本堵死了,荐举者只能在中书门下登记,然后回去等通知,什时候馆职有空缺了,才会召来进行考试,考试合格方可得到馆职...这基本上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在朝的中层官员都抢不过来这些馆职名额呢,哪还轮得到被荐举的人?

  他放下宋庠的信笺。

  “文彦博此举,看似锐意革新,实则是在自掘坟墓啊。”

  陆北顾站起身,在自己宽敞的值房内缓缓踱步。

  这套大改革方案,触及的是整个大宋文官体系的中坚阶层一一四百余军、州的主官,以及各路转运使、提刑官。

  这些人或许在庙堂之上声名不显,但他们才是真正维系着帝国地方运转的基石,能量绝对不容小觑。文彦博一下子将晋升之路收窄,增设门槛,无异于断了无数人的前程,必将引来滔天巨浪般的怨恨。“他为何要行此险招?”

  陆北顾停下脚步,目光投向窗外,结合宋庠信中所言及自己离京前的观察,试图揣摩文彦博的真实动机。

  “麟州大捷,固然暂时稳固了他的相位,但六塔河案的阴影并未散去,其执政根基远未牢固,在此情形下,他非但不韬光养晦,反而推出如此激进、极易引火烧身的改革.这绝非寻常的求稳之道。”一个念头,渐渐在陆北顾的心头清晰了起来。

  “除非,他此举意在“置之死地而后生’,或是另有所图,意在倒逼官家?”

  宋庠当然不可能在信说什推测,但陆北顾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那就是文彦博或许深知自己相位不稳,官家对其信任已大不如前,与其坐等被罢黜,不如主动制造一个巨大的政治风暴。

  一这跟“用战争来延续政治生命”是一个思路,都是政治家在走投无路下的选择,是一种极其冒险的政治赌博。

  通过推行这种必然引发强烈反弹的改革,文彦博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若改革成功,自然是大功一件,能极大巩固权位;若改革引发强烈反对,甚至导致朝局动荡,官家出于大局考虑,或许反而不敢轻易动文彦博这位敢作敢为的首相,甚至需要他来稳定局面。

  然而,无论文彦博动机如何,了解历史走向的陆北顾很清楚其结局。

  “文彦博的相位,恐怕就是因为这次大改革而丢掉的,他赌输了。”

  陆北顾得出了这个判断。

  显然,如果历史走向没有因为他这个穿越者的蝴蝶效应而出现什重大变化的话,那这场由文彦博亲手点燃的改革之火,会将其自身吞噬。

  因为官家或许乐见其推动改革以整饬吏治,但不会容忍朝局因此陷入动荡,一旦反弹力量过大,官家最终的选择不是保文彦博,而是将文彦博推出去平息众怒....这一点,文彦博不会设想不到,毕竟当年范仲淹已是前车之鉴。

  但文彦博既然还是赌了,那就说明,他也有着自己的考量。

  “文彦博若是罢相,用来制衡他的贾昌朝也没有了留下的意义,届时,向贾昌朝复仇的清算时机也就成熟了。”

  陆北顾想起正在暗中调查的那些线索,以及宋庠“静待时机”的叮嘱。

  一旦朝局翻覆,便是贾昌朝政治生命的终结之时,而这也将为宋庠的复出扫清一个重要障碍。“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陆北顾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北地春寒中夹杂的一丝躁动。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仍是边事。”

  他将思绪拉回来,走到高阳关路安抚使司送来的堪舆图旁,目光投向他所管辖的雄州、霸州、保定军、信安军这沿河四军州的防区。

  嘉祐三年,三月。

  春日渐暖,白沟河冰层初融,水面泛起细碎冰凌。

  陆北顾整顿完雄州州衙内诸事后,作为“权高阳关路安抚副使”,开始亲自巡视所辖的雄州、霸州、保定军、信安军这沿河四军、州的防务情况。

  他此行首要目的,就是实地勘察整饬武备,除了有五百士卒随行作为护卫以外,还带了“管勾往来国信所”主官田文渊,以便随时询边情谍报。

  第一站自然是自己的地盘雄州,雄州作为白沟河防线的中枢,城高池深,驻军众多,陆北顾重点视察了州治容城以北、紧邻白沟河的重要堡寨,如瓦桥关旧址、三关口等。

  在视察过程中,陆北顾格外留意各寨堡之间的联防体系,召来雄州驻泊禁军的几位指挥使,详细询问了军情传递、兵力配置等情况。

  随后,他一路向东,去了地处雄州与霸州之间的保定军。

  保定军前身为平戎军,于景德年间改名,从地图上看,其辖境狭小,似乎并无单独设立军级行政单位的必要。

  但亲临其地,陆北顾方知其战略价值。

  保定军地处东塘与西塘的“二塘之交”,属于是两个塘泊中间的陆地,因为塘泊的面积早已不似前唐鼎盛时期浩渺,所以冬季结冰或旱季水竭时仍可通行车马。

  而在景德年间以前,辽军骑兵常从云州方向出兵入寇河北,从而对河北前线形成横向切割的战略威胁,保定军的设立,正是为了填补这一防御缺口..此地可以扼守辽军东进的必经之路,控制水陆交通要冲。陆北顾在保定军当地将领的陪同下进行巡查,放眼望去,此地到处都是略显荒芜的塘泊地带,残冰与枯苇交织,有好几条水道蜿蜒其间,人口稀少,耕地也少,几乎就是纯因军事价值而设立的行政区。陆北顾仔细查验了军械库、粮秣储备,又检阅了戍守此地的数百军士,军容不甚整肃,士卒也多为本地招募的土兵。

  只能说,若是辽军真打来了,不管是从北面还是西面,都能起个预警作用吧。

  “保定军之要在于预警,须得与雄州、霸州保持密切联络,一旦有警,务求能迅速通报两州,使其有备....此外,与界河司的水军亦需协同,水陆并防,方为万全。”

  随后,陆北顾嘱咐了保定军以及界河司的将领,让他们组织人力疏浚河道,加固堤岸,尽可能恢复塘泊的屏障作用。

  离开保定军,陆北顾转而继续东行,巡视霸州。

  霸州与雄州同为白沟河沿线重镇,但二者防御宽度不同,雄州的防御宽度是霸州的三倍,故而霸州的兵力比雄州少的多,同时更偏向于纵深部署。

  而与雄州不同的是,霸州东南方向地势相对低洼,不仅与信安军辖区接壤是防线向东部延伸的关键节点,同时境内河流较多,故而界河司在此地部署了相当数量的战船。

  随后,陆北顾沿着白沟河向下游方向,巡视至信安军。

  信安军的辖区边界颇为特殊,主要由白沟河和泸沱河这两条河流构成天然界线,此地水网比霸州更为密集,根本没有雄州那种大平原,沼泽、滩涂遍布,步骑行军非常困难。

  信安军的设立,意在利用复杂水文条件,构筑一道以水为障的辅助防线,并与白沟上游的雄州、霸州,以及东面的沧州等地相互呼应。

  陆北顾是乘小舟巡视信安军境内的。

  河水尚寒,两岸芦苇新芽未发,一片枯黄。

  “此地利也在水,弊亦在水,水盛时可阻敌,水枯时则易为敌所乘。”

  “嗯,河北平原本就无险可守,要不是靠着这些或天然或人为构建起来的水网,以步制骑更为困难。”言谈间,他们已经来到了佛圣涡寨。

  此处寨堡位于白沟河一道湍急回旋的涡流旁,故得此名,地势险要,是宋军监控河道、扼守要冲的关键据点。

  舟楫靠岸,佛圣涡寨的土坯寨墙在望。

  与之前巡视的几处军寨相比,此寨显得更为破败,墙垣有多处修补的痕迹,寨门处的戍卒精神也有些萎靡。

  寨主是一名年过五旬的老都头,他率队出迎。

  例行巡查粮仓、武库、营房,情况大同小异,皆是河北边军常见的困窘景·....….军械老旧,存粮仅够维持,士卒面有菜色。

  陆北顾心中暗叹,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澶渊之盟已经签订了五十三年之久,河北前线承平日久所以难免武备松弛,这一路走来都是如此。中午用完饭,陆北顾散步消食,行至寨中一口井旁,两名士卒正在汲水,见上官到来,他们慌忙起身行礼。

  陆北顾摆手示意不必多礼,随口问起寨中生活、防务情况,士卒们应答拘束,半天都蹦不出来几个字。就在这时,田文渊看着士卒撸起袖子后露出的一截纹身,目光微微一凝。

  等他们离开人群,登上一段僻静的寨墙,田文渊方低声道:“知州,属下此前便听到过一些零散的消息,听说佛圣涡寨及邻近两三处戍垒有士卒暗中信奉异教,焚香聚会,所拜者似是弥勒佛,只不过因为信安军不归我们雄州管,所以属下当时并未多事。”

  “你是说..弥勒教?”

  “正是,而且很有可能跟当年被分散安置到河北各军州的上千贝州降卒有关系。”

  陆北顾背着手,望向寨外奔流的河水,心中已是波澜骤起。

  十年前,正是这个弥勒教,煽动贝州军民,酿成王则兵变的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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