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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官家亲赐表字

  开封,御史台。

  欧阳修坐在值房,手中捏着一封刚刚送达的信件,正是陆北顾的信。

  不过,欧阳修的心思现在显然不在信_..就在昨日,好友富弼来找他谈话,说官家有意将他从御史中丞的位置上挪一挪,升任为侍读学士。

  这看似是清贵的升迁,更近天颜,但欧阳修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

  他起身踱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棵老树,树影婆娑,仿佛也映照着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侍读学士,名义上是为天子讲读经史,顾问应对,地位清高,但实权却远不如御史中丞这般能纠劾百官、肃正朝纲。

  官家在此刻做此安排,其用意颇堪玩味。

  更让他隐隐不安的,是接替他出任御史中丞的人选一一唐介。

  唐介,他的同年,天圣八年的进士,也是御史台的老人了。

  此人性格刚直峭厉,甚至可以说有些执拗,当年做殿中侍御史时就以敢言著称,曾因弹劾文彦博借助宫内的关系得以晋升之事被贬谪外地多年,今年才被召回京,先做了知谏院,如今看来是要重回御史台了。“唐介与文彦博的过节,朝野皆知...官家到底想干什?”

  欧阳修喃喃自语着。

  当年那场风波,唐介几乎是抱着玉石俱焚的决心,连带着对与文彦博关系密切的张尧佐、刘沈等人也毫不留情,直指他们结党攀附张贵妃,搅得朝堂沸沸扬扬。

  如今文彦博虽因去年的麟州大捷暂时稳住了相位,但地位并非固若金汤,若唐介执掌御史台,以他的性子难保不会旧事重提,或者寻找新的由头,对文彦博发动攻击。

  欧阳修轻轻叹了口气。

  他与文彦博,私交谈不上特别深厚,政见亦非一致,但终究是不愿看到文彦博被御史台所攻讦。然而,圣意已露,人事调动势在必行,他又能做什?

  欧阳修回到书案前,目光落在了空白的纸上。

  他提起笔,舔墨,凝神片刻,笔锋开始在纸上游走,字迹端正。

  “臣既辱在翰林,又充史馆修撰编修唐书,兼职已多,而经筵固不缺人,忽蒙除授,欲乞罢臣此写到这,欧阳修顿了顿笔。

  这理由冠冕堂皇,看似谦逊,实则是在委婉地表示拒绝,但欧阳修心其实很清楚,这封奏疏递上去,恐怕效果寥寥。

  官家决定的事情,尤其是涉及高层人事布局,很少因臣下一封谦辞的奏疏而改变,更何况,他自身也正面临着一场危机。

  这危机,源于不久前一封他亲手写就、用词极为激烈的奏疏一那封关于劝谏官家早定国本的劄子。当时的情景,此刻想来仍历历在目....官家看完,脸色便沉了下来,虽未当场发作,但那不悦之色,欧阳修是看得分明的。

  如今这侍读学士的任命,在欧阳修看来,未尝不含有明升暗降,将他调离言路要津的意味。一方面或许是因其立储之言逆了龙鳞,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官家平衡朝局的一步棋,那就是用更为刚直、与文彦博宿怨更深的唐介来执掌御史台,来制衡这位权势日盛的首相。

  想到此处,欧阳修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放下笔,将写好的奏疏拿起,又仔细看了一遍.....他明知这封奏疏无用,但他还是得写,还得递上去。

  写完奏疏,欧阳修这才有心情给陆北顾写回信,给他讲了讲御史台和朝中的近况。

  与此同时,禁中福宁殿内。

  官家赵祯斜倚在软榻上,虽已开春,他身上仍覆着锦被,面色较之去年献俘大典时好多了,不过嘴角偶尔不受控制的轻微抽动却也更为明显。

  听到内侍的汇报后,赵祯吩咐道:“宣他们进来吧。”

  邓宣言躬身应诺,转身走到殿门处,提高了声调:“宣一一郭申锡、吕景初、王觐见!”早已候在殿外的郭申锡、吕景初、王三人闻声,立刻整理了一下衣冠,依次躬身步入殿内。“臣等参见陛下,恭祝陛下圣安!”三人齐声行礼。

  “免礼。”

  赵祯微微擡手,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为首的郭申锡身上。

  “此番使辽,往返数月,辛苦诸位爱卿了.....辽国情形如何?且与朕细细道来。”因为使者们大部分时间都耽搁在了路上,在辽国中京停留的时间并不长,所以并未通过书信或口信等方式先遣人回来禀报,而是按照惯例,回京后当面向官家汇报。

  郭申锡年岁最长、资历最深,由他主导汇报自是应当,吕景初、王并没有跟他争。

  他从抵达辽国南京析津府开始讲起,说到辽国南京留守耶律和鲁斡的宴请,以及沿途所见辽国风土人情、军备边防,随后讲了辽国中京大定府的见闻,描述了辽主耶律洪基接见时的情形,以及辽国朝堂汉化派与旧制派的角力,对辽国表面承平景象下隐藏的复杂政治局势观察的很细致。

  赵祯一直静静听着,偶尔插问一两句,皆是关键之处,如辽主性情、后族势力、军队士气、边备虚实等随后,由吕景初给官家汇报了正旦大朝会的事情。

  吕景初将正旦大朝会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娓娓道来,包括陆北顾如何识破辽国在唱礼词中用“呈递”替代“交换”的字眼陷阱,如何引用“唐雎说秦王”和“富弼拒辱”的典故,在辽国君臣面前毅然抗辩,宣称“此议决不可从”,又如何敏锐地察觉到辽国南院枢密使萧孝友提出的“依次交换”方案背后暗藏的尊卑序列企图,坚决要求“同时交换”,维护了大宋的国格。

  赵祯原本倚着靠垫的身子,不知不觉间已经坐直了。

  赵祯虽然对于陆北顾有很大期许,但并没有想到陆北顾能做到这一步...不仅文采斐然,通晓军事,还有如此胆魄与机变,于外交场合寸土不让,让他觉得实在是难得。

  待王也汇报完毕后,赵祯的目光扫过三人,说道:“尔等亦辛苦了,此番使辽,不辱使命,各有功绩,朝廷自有封赏。”

  “臣等谢陛下隆恩!”

  等三人退下之后,赵祯沉吟片刻,说道:“雄州地处冲要,近年来河北边防,自去岁地震后,更显吃紧....陆北顾仅以知州之职守土,恐难尽其才。”

  旁边的邓宣言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官家的意图。

  果然,赵祯吩咐道:“传朕口谕给政事堂,陆北顾除雄州知州本差遣外,加“权高阳关路安抚副使’差遣,令其负责雄州、霸州、保定军、信安军等沿河四州、军的边防军务,同时统辖界河司。”邓宣言闻言躬身领命,心中凛然。

  大宋自庆历八年起,将河北路划分为四个安抚使路,分别为大名府路、高阳关路、真定府路、定州路,目的是明确军事防区,提升指挥效率,以应对辽国的军事威胁。

  而高阳关路,则负责辖瀛、莫、雄、霸、贝、冀、沧等七州及永静、干宁、保定、信安等四军,因地处宋辽对峙最前沿,安抚使的硬性条件就是必须官阶在从四品太中大夫及以上,以陆北顾的官阶和资历距离安抚使自然还差得远,甚至安抚副使都只能权任。

  但“权高阳关路安抚副使”已是实际掌管一路部分军事防务的实权差遣!

  这意味着陆北顾的职权瞬间从一个边境知州,跃升为负责上百白沟河防线,统辖四个州、军所有兵马的帅臣!

  就在邓宣言转身欲走之际,赵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又叫住了他:“且慢。”

  邓宣言忙止步回身。

  赵祯若有所思地问道:“陆北顾年岁几何?”

  邓宣言略一思索,肯定地答道:“老奴没记错的话,陆北顾乃是宝元二年生人,恰是二十。”宋人都是论虚岁的,所以才有这个说法。

  “二十岁,加冠之年了啊。”

  赵祯说道:“寻常士子,此年方行冠礼,由尊长赐字,以示成人...陆北顾少年登第,父母早亡,想必还未有字。”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挥毫写下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子衡。”

  笔锋收处,赵祯满意地端详了一下,对邓宣言道:“便赐字“子衡’与他,“衡’者,平也,权也,乃是权衡持正之意,望其能屡立功勋仍能不骄不傲,持心如水,成为国之干城。”

  邓宣言看着那墨迹未干的二字,心中颇为感叹。

  由官家亲自为臣子赐字,本已是莫大荣宠,更何况还是赐予“子衡”这般寓意深远的表字?邓宣言连忙说道:“陆北顾闻之必感激涕零,竭诚以报圣恩。”

  赵祯微微颔首,将那张御笔亲书的字帖交给邓宣言:“连同加差的旨意,一并传下去吧。”邓宣言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收好,躬身退出了福宁殿。

  殿外,春日的微风带着些许寒意,邓宣言很清楚,这道加差的旨意和御笔赐字传出,必将再次在朝野引起波澜...一个年仅二十岁的知州,权掌四州、军的军事防务大权,得官家如此器重,其圣眷之隆、升迁之速,在本朝实属罕见。

  雄州,州衙后堂。

  陆北顾正与“管勾往来国信所”的主官田文渊交谈。

  “禀知州,此番前来汇报,是因国信所月前策反了一人,乃是辽国南枢密院下一个勾当机密的小吏,名叫郝永言....此人职位不高,却因职司之便,能接触到南院往来的一些紧要文书。”“近日辽国朝野刚传出太皇太后萧耨斤去世的消息,南京、中京一带颇有些暗流涌动,各派势力都在暗中较量,而这郝永言卷入了件贪墨案,他自觉朝不保夕,想趁乱南投,眼下正在跟咱们谈价钱。”陆北顾喝了口茶,没急着说什。

  说实话,他真没想到萧耨斤死的这快,几乎就是在他刚返回宋境,这位辽国的太皇太后就没了。而萧耨斤一死,那位曾被她寄予厚望,如今却与皇帝耶律洪基渐行渐远的皇太叔耶律重元,其处境必然更为微妙。

  当然了,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底下到底有多少类似郝永言这种人受到波及,被迫做出改变人生轨迹的决定,就不晓得了。

  “价钱方面,国信所可有章程?”

  田文渊微微倾身,答道:“郝永言索要的价码不低,除了两千贯钱,还要求确保其家小安然南迁,并予官身,以及一处田...…下官以为,若其所携情报确有价值,这代价倒也值得,只是需防其中有诈,或是辽人反间之计。”

  “谨慎是应当的。”

  陆北顾颔首道:“但机会也不容错失,辽国太皇太后新丧,内部必然混乱,此时正是情报最易获取之时,此事你亲自盯着,如果可以,就诱其来投,当然了,咱们也不求着他,谈不拢就算了,该着急的是他。”

  “下官明白。”

  田文渊应下,道:“已经提前安排好路线了,沿途都有得力人手接应,一有进展,即刻禀报知州。”就在这时,后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州衙小官在堂门外禀报,说有开封的文书到了。

  陆北顾让他拿了进来,随后拆开浏览。

  “加权高阳关路安抚副使差遣,负责雄州、霸州、保定军、信安军沿河四军州边防军务,统辖界河司事宜。”

  陆北顾心头也是有些惊讶,如此一来,他手中的权力可就不仅仅局限于雄州本身了。

  不多时,又有人前来禀报,却是说有天使至,陆北顾连忙命小吏准备香案等物,前去接旨。“制曰一”

  内侍展开诏书,朗声宣读。

  诏书中先是褒奖陆北顾出使辽国交换圣像不辱使命,随后话锋一转。

  .....特赐字“子衡’,取其权衡持正之意。望卿恪尽职守,为国之干城,钦此。”“臣陆北顾,领旨谢恩!”陆北顾躬身接过诏书。

  宣旨已毕,内侍脸上堆起笑容,说了些客气话,陆北顾也谦虚了两句,随后吩咐左右设宴好生款待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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