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了外交任务之后,宋使们接下来在中京逗留的十余日,便都是娱乐时间了。
辽国方面安排了数项颇具北地风情的活动,其中最令陆北顾印象深刻的,便是在冰湖上捕鱼。湖面早已冻得瓷实,契丹人向宋使演示他们独特的“罩鱼”之法。
只见契丹武士在冰面上凿开数个窟窿,将特制的大型绳网沉入冰下,不多时,鱼儿们便蜂拥而至...这些鱼在密闭冰层下其实是长期缺氧的,因此遇出水口会争相露头呼吸,故而很轻易便能捕捞到。契丹武士们合力拉拽,便有数十尾肥美的鲜鱼在网中扑腾跳跃,鳞片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烁着银光。随后便是在冰湖畔设宴,将现捕的鲜鱼或炙烤,或烹汤,做“全鱼宴”佐以烈酒,宾主尽欢。此外,辽人还安排了观赏海东青捕猎、体验冰上蹴鞠等活动。
这段时间的相处,缓和了此前围猎和正旦大朝时的紧张气氛,双方关系显得融洽了许多。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嘉祐三年一月十日。
四支大宋使团辞别辽国君臣,踏上了南归之路。
南下的路程虽与来时相同,但因归心似箭,行程显得轻快了不少,到了燕山北边,依旧是萧矩充任送伴使。
而途中经过燕京时,南京留守耶律和鲁斡再次盛情宴请,于留守府设宴为宋使们钱行。
南京留守府的宴会比之初见时更为轻松惬意,席间不再有中京那种剑拔弩张的交锋,取而代之的是对沿途见闻、南北风物差异的闲设谈...耶律和鲁斡尤其对陆北顾的诗词文章赞不绝口,颇有崇拜之意。宴饮持续至深夜,翌日他们启程之时,耶律和鲁斡还特意赠予每位宋使一份燕京特产作为纪念,并殷切嘱托陆北顾,日后若有机会,定要再来燕京相聚。
离开燕京后,四支使团继续南行,归途一切顺利,他们于嘉祐三年二月十二日,终于抵达了宋辽界河白沟河。
至此,辽国送伴使萧矩的使命完成,双方在北岸作别。
渡过白沟河便是大宋疆土,早已得到消息的雄州一众官员已在河边等候,主要目的,就是迎接他们的陆知州。
而其他宋使自然是继续南行,郭申锡、吕景初、王等人皆有不舍,这数月同行,共历辽境风波,彼此间多少都结下了些情谊。
临别之际,陆北顾与他们一一叙话。
随后他站在白沟河南岸,目送着使团队伍的旌旗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方才转身。
“下官雄州判官王临,率州衙同僚,恭迎陆知州履新!”
王临趋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中却是带着如释重负的意味。
他身后,推官、司理参军、司户参军、司法参军等十余名州衙属官,以及驻泊禁军的几位指挥使,皆齐齐拱手。
陆北顾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日后州政边务,还需仰仗诸位鼎力相助。”
“不敢,此乃下官等分内之事。”众人纷纷说道。
“那便请陆知州回容城?州衙一应事务,下官等已备好文卷,随时可向知州禀报。”
“不忙入城。”
陆北顾却摆了摆手:“且先去白沟驿看看。”
王临微微一怔,旋即醒.……白沟驿是宋辽在河北最重要的榷场所在地,商贸往来极多,人员混杂,堪称雄州贸易与外交的最前沿。
车驾沿着夯土官道向南而行,此时虽仍是早春,寒意未消,但田野间已隐约可见些许绿意,预示着承载着勃发生机的春耕即将到来。
不到两,他们便望见白沟驿的轮廓,夯土的围墙高大厚实,垛口处可见巡弋的兵卒身影。白沟驿驿丞早已得报,带着一众吏员在驿门外迎候。
陆北顾并未在驿丞的值房久坐,只略问了问驿馆日常运转等常规事务,便提出要亲往榷场巡视。榷场位于驿站西侧,有专门的区域,由高大的木栅栏围出,由禁军兵士把守。
此时虽非大规模互市之日,场内依旧有不少固定商铺开着,更多的是摆着地摊的零散商..…….宋人、契丹人、奚人、渤海人,甚至更远来的高丽人,都会混杂其间。
此地货物琳琅满目,从北地的皮货、药材、牲畜,到南方的丝绸、瓷器、茶叶,应有尽有。陆北顾一身绯袍,在属官和护卫的簇拥下走入榷场,大宋的商贩们纷纷停下吆喝,恭谨地低下头去,不敢多打量,而外国商贩则交头接耳,似乎在聊他的身份。
陆北顾在榷场内仔细地逛着,他并不在意那些珍贵的货品,反而更留意榷场的布局以及那些外国商贩。他走到一处贩卖辽国产的皮具的摊位前,拿起一条腰带看了看,随口向那契丹商人问了句价钱。那契丹商人愣了一下,才用汉话结结巴巴地回答。
“这不卖刀吗?我见辽国那边的市集上,常有不少以宝石装饰的割肉刀贩卖。”
驿丞在一旁解释道:“好教陆知州知晓,咱们榷场管理是有章程的....平常交易数额、物品种类皆需登记在册,同时严禁军械、铜铁、书籍等违禁之物出入,平日由巡检司与国信所共同负责查验。”陆北顾放下腰带,不置可否。
规矩是规矩,实际上根据他的观察,走私和地下黑市是一定存在的,最简单的一点,若非如此,根本解释不了为什那多去年开封刚刊印出来的文集会流传到燕京?这速度简直比从开封传到四川都快。陆北顾随后转而问道:“自去年十月至今辽国方面可有异动?巡骑越境、商队纠纷之类,频率如何?”王临略一沉吟,答道:“回知州,自去岁地震后,辽人巡骑靠近边界窥探的次数确比往年同期要多一些,但十月之后尚未有强行越境之举...商队纠纷倒是有几起,多是因货物品质、价格争执引起的,也有辽商借机打探消息的事件,均已按惯例处理,或驱逐、或罚没,未起大的冲突。”
陆北顾点点头,不再多问,继续向前走去。
他将榷场每个角落都细细走过,甚至登上栅栏旁的望楼,眺望界河北岸辽国归义县的景象。巡视完毕已是下午,一行人返回雄州州治容城,容城城墙高厚,而且瓮城、马面、护城河等一应俱全,城头旗帜飘扬,士卒肃立,确有一派边关重镇的气象。
入得城来,街道规划整齐,但市面略显萧条,行人面色多带风霜之色,可见去岁天灾对民生影响不小。在州衙内,陆北顾详细听取了王临等下属关于雄州整体情况的汇报。
雄州,作为河北路最前沿的防御州,下辖归信、容城两县,州治在容城,境内有大小堡寨数十处,常驻禁军、厢军超过六千人。
而雄州的面积虽然并不大,但境内多是平原,耕地占比较多,且人口有二十七万,所以属于是那种纸面数据平平无奇,但实际感受起来却是人烟非常稠密的州。
而且最重要的是,受益于在边境贸易中收的过卡费等税费,雄州的财政一向较为富裕.....若非如此,也不可能以一州之力,养着“管勾往来国信所”这种对辽情报机构。
毕竟,这个时代做情报工作是没办法让谍子为爱发电的,不管是选人、用间,还是贿赂乃至于策反敌国的官吏,都得砸重金。
但即便如此,现在雄州的财政其实也是有点紧张的。
陆北顾问道:“州库情况如何?去岁地震,灾后重建耗费如何?”
“不瞒知州,州库确实不比以往宽裕。”
司户参军许禀勋的脸上露出一丝愁容:“去岁地震虽未直接损及雄州城垣,但境内民舍倒塌甚多..灾民安置、修缮房屋等事务花费颇巨,虽有三司拨付和本地税赋,但去年整年算下来仍是入不敷出,故而州库贴了不少存银进去。”
“眼下最急者,乃是春耕在即,去岁因地震导致不少田地荒废,今春若不能及时恢复生产,恐民生更为艰难。”
“民生为要。”
陆北顾沉吟片刻,颔首道:“优先保障春耕种子、农具的供给,鼓励流民归田,此事由你亲自督办。”“是!”
许禀勋精神一振,连忙应下。
“雄州本地都有哪几支马步军伍?规模各是如何?”
按理说陆北顾作为雄州知州,没有兼着“兵马钤辖”的差遣,是管不到军队的...但是呢,有句话说得好,叫县官不如现管。
雄州当地驻军,甭管是驻泊禁军也好,本地厢军也罢,都是常年累月在雄州驻扎的,衣食住行皆受雄州方面影响。
再加上雄州地处宋辽对峙的第一线,知州有守土职责,故而哪怕不兼着兵事方面的差遣,指挥使们也会主动跟知州将所部情况汇报一...…这个不犯文武之间的忌讳,属于是很正常的往来,不然知州履新你来都不来,那你觉得以后你的给养会不会被拖延呢?
几位指挥使纷纷给陆北顾汇报本部情况,陆北顾听后也没说什。
像是州库的情况,有多少银钱粮食就是多少,都是有具体数字的,哪怕其中有猫腻,听一听也能了解大概情况。
但军队的实际人数以及有战斗力的人数,这些数字想要当面问出来那是不可能的。
除非是真要打仗了,他手有监军的权力,又遇到的是郭恩那种将领,才会老实跟他交底,免得误事。当晚,陆北顾开始给京中的宋庠、欧阳修等人写信,禀报他们自己在辽国的见闻以及已在雄州履新的情况。
翌日,州衙大堂上。
陆北顾正式接受了州衙全体官吏上百人的参拜,随后便是一整日的忙碌....听取各曹司汇报,查阅积压文卷,了解刑名诉讼、赋税征收、仓廪储备等纸面情况。
他问得极为细致,有些属官们初时还有些轻视之心,但见这位年轻的知州条理清晰,而且问题皆切中要害,不由得都收敛了起来,认真应对。
而后,第一件具体行动便是彻底厘清家底。
陆北顾很清楚,这天底下绝大部分难处理的政务,归根到底就是四个字一一钱从哪来。
所以雄州政务虽然千头万绪,但只要抓住钱粮,便是抓住了根本。
而且,亲身经历过两年前泸州水灾的他,对于地方官吏敢盗卖仓粮的事情也是心有余......这种有可能暴雷的事情,他刚上任就查出来了,那责任就不在他,但要是拖得久了,那就得他负全责了,所以耽误不得。
陆北顾也没给任何人透露任何消息,上任刚第三日,便亲自去了州库。
时值初春,容城的风仍带着料峭寒意,吹得他官袍下摆微微拂动。
看着库吏,陆北顾并未多言,只略一颔首,示意开库。
沉重的库门被数名库卒合力推开,发出“嘎吱”的闷响,一股混合着铜锈、尘土和陈年绢帛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
库内光线昏暗,唯有高窗透入几缕天光,映出空中浮动的微尘。
“知州请看。”
被叫过来的司户参军许禀勋趋前一步,指着库中堆放整齐的财物。
陆北顾目光扫过,只见库房地面干燥,物品堆放井然,表面看来确是没什问题。
他缓步走入,让人翻出来靠面的钱箱打开,箱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更浓烈的味儿涌出。
映入眼帘的,是满满一箱青黑色的铜钱。
然而,当陆北顾伸手欲抓起一把查验时,指尖触及之处,那串钱的麻绳竟应手而断....“哗啦”一声,无数铜钱散落箱中,激起一片尘埃。
“雄州是真有钱啊。”陆北顾看着这些大中祥符年间的铜钱,若有所思地想着。
除了铜钱,他还抽查了不少储藏绢帛的箱子。
绢帛色泽虽已暗淡,但质地犹存,只是细看之下,有些角落的绢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虫蛀小孔,显然是储存的太久了。
许禀勋见状,连忙解释道:“知州明鉴,此皆前朝旧物,年深日久..….绳索腐朽、绢帛虫蛀,实属难免,然所有财物,账目上皆有明细记载,绝无短缺。”
陆北顾对着账细细查了一上午,抽查的样本已经非常广泛了,但确实没找出什问题。
他沉吟片刻,方道:“绳索既朽,便应更换新绳,重新贯串;绢帛虫蛀,须加强防蠹。这些事,尔等留心办理吧。”
“是,下官谨记。”许禀勋和库吏等人连忙躬身应诺。
查完州库,陆北顾并未停留,即刻移步常平仓。
常平仓除了具有平抑粮价的重要作用,在诸如雄州、泸州、麟州等沿边军州,还会额外储存部分粮食,供给戍边将士。
故而常平仓的看守尤为严密,仓廪高大坚固,通风良好。
陆北顾仔细查验了数个粮囤,对高、低、内、外等不同位置的粮袋都抽查了,这些粮食入国前显然经过仔细晾晒,抓一把米在手中,颗粒饱满干燥,并无霉变潮湿之气。
常平仓大使亦应对从容,账目清晰,收支记录与库存实物核对无误。
陆北顾对常平仓大使勉励了几句:“此地所储粮食关乎本地粮价稳定以及将士肚腹,尔等能恪尽职守,保此重地无虞,很好。”
最后,一行人来到惠民仓。
与常平仓的齐整肃穆相比,惠民仓的仓廪规模明显是小了很多的。
而陆北顾一踏入仓院,便觉气氛有些不对。
管理惠民仓的仓督是个年约五旬的干瘦老者,带着几名仓吏迎候,神色间却并不如此前常平仓大使那般从容。
惠民仓由知州直接管理,遇粮价上涨或灾荒时,可以低于市价的价格向本地户籍的“老幼贫乏不能自存者”卖粮,每人限购一斛,而存储的都是粟、黍等杂粮。
陆北顾命人先打开几个靠外的小囤查验,起初尚可,粮食虽不如常平仓保存的好,但也算差强人意。然而,当查到靠侧的一个大囤时,问题出现了。
陆北顾没有按照他们安排的去看,而是自己随机抽查,专用的粮插进去,便有一股淡淡的霉味隐隐飘出。
陆北顾俯身抓了一把从管流出来的粟米,只见掌中米粒色泽灰暗,这也就罢了,关键是,竞然还夹杂了大量的糠秕和沙土!
“此囤粮食入库几何?何时入库?”陆北顾的声音陡然转冷。
那仓督额头瞬间沁出冷汗,支吾道:“回、回知州,是前岁秋粮...”
“查。”
陆北顾不再与他分说,径自吩咐道。
很快,惠民仓所有账册都被擡来,仓的粮食也都被衙役们一包一包地扛了出来,挨个进行核查。因为惠民仓的储量规模跟常平仓比不了,所以核查起来也快,结果到了晚上就出来了。
总计有大约五分之一的粮食,被以次充好了。
“啪!”
陆北顾将手中账册重重合上,扫过堂下战战兢兢的惠民仓一众官吏。
“好个“账实相符’!”他冷笑一声,“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尔等竟敢在赈济贫民的救命粮上动手脚!”
陆北顾当即下令道:“将这惠民仓仓督及所有吏员,全部革职拿下!”
命令一下,如雷霆骤发。
衙役应声上前,将面如死灰的仓督等人锁拿带走,堂下其余官员无不悚然,深深低下头去。他们心中俱是凛然,这位履新的年轻知州,手段竞如此凌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