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欲颓,郓州郊外驿站的土墙,被染成了一片橙红。
几只乌鸦落在一株枯死槐树光秃秃的枝头上,发出嘶哑的啼鸣,更添了几分暮色苍凉之感。驿站那间并不宽敞的上房内,气氛很是压抑。
曾经在禁中权势熏天的大人物,内侍省右班副都知武继隆,此刻正像一头困兽,焦躁地来回踱步。被贬为郓州团练副使的他身着一身青绸便服,早已没了昔日紫袍玉带的煊赫,但眉宇间那股子戾气却丝毫未减。
“混账东西!”
武继隆猛地停下脚步,抓起桌上那套粗瓷茶碗,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和茶水四溅开来。
“这沱茶也是人喝的?一股子霉味!郓州,郓州!这穷乡僻壤,连口像样的茶水都没有!“这话其实不客观,因为郓州真算不得穷乡僻壤,人口众多就不说了,交通也很发达,其境内不仅有黄河,还有济水这条黄金水道,京东西路和京东东路这两路的货物都会经此运输至东京开封。等到了《水浒传》书里的那个时代,郓州还会升格为东平府,成为京东西路的核心。
不过武继隆这时候正在气头上,有什么都不满意就是了,连带着对郓州这地方也不待见。
随行的仆役已是吓得噤若寒蝉,缩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跟着武继隆从开封出来,往京东西路走的这一路上,这位失了势的都知老爷脾气就一天比一天坏。如今刚过梁山泊,到了郓州州治须城附近,驿站条件稍不如意,便是对他们这帮随从非打即骂。其实也难怪武继隆窝火,从云端跌落泥沼,这般滋味,换谁谁都有心理落差。
“爷您息怒,息怒...”
一个年纪长的管事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上前,想要收拾收拾一地狼藉。
“小的这就去让他们换...”
“换?换什么换!“武继隆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瓷片,声音尖利刺耳,”这鬼地方,能有什麽好东西?都是麟州那档子破事!黄道元那个!贪功冒进,害得咱家也跟着吃挂落!“
他越想越气,麟州之战前,他武继隆在禁中运筹帷....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总之,他好不容易将给他送了一大笔钱的亲信黄道元,推上了“麟府路走马承受公事”的位置,指望着在边事上捞些功劳,巩固圣眷。
谁料黄道元急功近利,一味催战,险些酿成大败。
“他怎么就不去死呢?!”
说实在的,若是黄道元战死了,朝廷为了面子好看也不会再追究任何责任了,毕竟人都殉国了,还追究什麽呢?
可偏偏最终仗是胜了,但黄道元并未如武戡一般殉国,反而被夏军俘虏,他武继隆作为黄道元的荐主,自然难逃干系....这责任黄道元没承担,就只能由他武继隆承担了。
官家震怒之下,一道敕令,他这堂堂内侍省右班副都知,直接被贬为郓州团练副使,交由地方“编管”。
编管!
这二字像两根冰冷的钉子,将他牢牢钉在了耻辱柱上。
这意味着,武继隆虽保有官身,却无实权,行动受限,等同于地方官监管下的囚徒。
离京那日,往日里巴结奉承他的内侍们避之唯恐不及,只有府上的几名仆役勉强跟着,真真是树倒猢狲散,人情冷暖,顷刻嚐遍。
“好在....好在......“武继隆喘着粗气,目光扫过墙角那几个沉甸甸的箱笼,心里稍稍安定了几分。
幸好官家没对他赶尽杀绝,并没有下抄家的旨意,而他这些年利用职权在宫内宫外捞的油水,也足够他在郓州这地方靠花钱打点过得不那麽难受了.....府里古玩家具之类的大件当然没法搬,但金银细软这些能方便携带的他都带来了。
而且,他心底还存着希望。
因为派去监军的内侍,说白了就是官家在军中的耳目。
明明人是官家派去的,只不过人选是他荐举的而已,他这次明摆着是替官家背了黑锅,并非他真的犯了什麽十恶不赦的大罪。
而官家或许只是一时之气,等这阵风头过去,朝中若再有变故,或者官家念起他往日伺候的勤谨,未必没有起复的希望。
毕竟,历年来内侍群体中这般贬谪后又召回京的例子,也不是没有。
而且他的盟友贾昌朝如今虽然闭门思过自顾不暇,但等贾昌朝复出之后,肯定不会彻底放弃他就是了....咻..倒不是武继隆相信贾昌朝有什么人品,而是贾昌朝跟他勾结干的那些事情,他可都是有把柄在手的,平常不敢自曝出来两败俱伤,但现在他有什么不敢的?
至于贾昌朝会不会派人到郓州来灭他口,武继隆觉得只要贾昌朝神志清醒就做不出这种事情,在这种敏感时期,贾昌朝的一举一动可都被很多人盯着呢!真来灭他的口,那贾昌朝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想到这里,他暴躁的情绪才勉强压下去一些,但看着这简陋的驿站,一股巨大的怨愤依旧堵在胸口,无处发泄。
“郓州知·州...曹价...“他喃喃自语。
曹俗他自然是知道的,开国功臣曹彬之后,当今曹皇后的亲弟弟,真正的顶级勋贵,建武军节度使、宣徽北院使,如今正知郓州。
自己落魄至此,来到这位的地盘上,会受到怎样的对待?
是冷眼旁观,还是落井下石?武继隆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因为在此之前,他怎么说都是官家的人,而官家跟曹皇后的关系说实话那跟仇人也没两样,他敢跟贾昌朝勾结,不代表敢跟曹皇后来往。
这里面的道理是显而易见的,武继隆跟贾昌朝,他俩说白了都是为官家办脏事的黑手套。
他俩走得近,看起来似乎是犯了内臣与外臣结交的忌讳,但其实对官家而言并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但要是有哪个官家亲信内侍,敢去跟曹皇后有来往,你让官家怎么想?
一被曹皇后收买了,想要害朕是不是?
这才是真正触到了官家逆鳞的原则性问题!
所以,他们这些官家亲信内侍,此前是不敢往曹皇后那边靠的,而曹伦这等外戚勋贵,向来也和他们这些内侍不是一路人,表面或许还会客气客气,心里必然瞧不上。
“如今自己虎落平阳,难保不会被人踩上一脚啊...”
正当武继隆心烦意乱之际,驿站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驿站门口。
紧接着,便听到驿丞略带惶恐的迎候声。
武继隆眉头一皱,示意一个仆役出去看看。
不一会儿,那仆役连滚爬爬地回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爷,是曹节度!曹节度亲自来了!“”什麽?”武继隆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曹傖?他亲自来这郊外驿站?对自己这般屈尊纡贵?
武继隆还没来得及细想,房门已被推开,只见一位年约四旬的中年男子,在一群僚属和护卫的簇拥下,含笑走了进来。
来人气度雍容,衣袍上虽无过多饰物,但那份久居上位的气质,却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与这简陋的驿站格格不入。
不是曹傖又是谁?
只能说,作为民间传说中八仙之一“曹国舅”的原型,这位在仪态上,真真是无可挑剔。
“武都知,一路辛苦!”曹傖未语先笑。
他声音温和,拱手行礼:“曹某听闻都知今日抵达郓州,特来迎候。驿站简陋,恐招待不周,还望都知海涵。“
武继隆一时竞有些手足无措。
他预料过各种可能到来的冷遇,却万万没想到,曹个会以如此热情的姿态出现。
武继隆慌忙还礼,因为心情激荡,动作都有些僵硬。
“.....曹节度折煞咱家了!咱家如今是待罪之身,怎敢劳烦节度亲迎?“
”武都知这是哪里话!”
曹俗上前一步,亲手扶住武继隆的手臂,态度极为亲近。
“麟州之事,曹某在郓州亦有耳闻。都知素来是忠心王事的,不过是一时看人不准罢了,被牵连实乃无妄之灾,如今驾临郓州,曹某忝为地主,若不尽地主之谊,岂非让人笑话我不懂待客之道?“曹俗这番话可谓给足了武继隆面子,既点明了自己知道他的”冤屈“,又表明了自己不以他贬官身份为意,而是以客礼相待。
失势的武继隆一路上咽尽了冷眼,此刻听到这般暖语,尤其是出自曹价这等身份的人物之口,只觉得一股热流涌上心头,鼻子都有些发酸。
“曹节度...”武继隆的声音带着哽咽,“咱家....唉,感激不尽!“
”此地非叙话之所。”
曹俗拍了拍他的手臂,笑道:“曹某已在城中为都知备好了住所,虽比不得开封城中的大宅,但也算清静雅致,一应物事俱全....都知若不嫌弃,这就随我入城如何?也好早些安顿下来,洗洗风尘。“武继隆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连忙道:”全凭节度安排!“
当下,曹傖便吩咐手下帮忙搬运行李,自己则与武继隆并肩走出驿站。
驿站外,停着曹俗的豪华马车和节度使仪仗,以及一众车辆。
曹俗请武继隆同乘一车,武继隆推辞不过,只得忐忑又感激地上了车。
马车宽敞舒适,内饰精美,行驶起来极为平稳。
车内,曹伦与武继隆相对而坐,中间的小几上还摆着热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与驿站那霉变的沱茶简直是天壤之别。
一行车驾缓缓向郓州州治须城行去。
曹俗并未急着询问什么,只是闲话些沿途风物,让武继隆渐渐放松下来。
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和须城那并不算雄伟但颇为齐整的城墙,武继隆恍惚间竞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从离开开封时的惶惶如丧家之犬,到此刻受到曹价这般礼遇,这境遇的转换,实在是让他唏嘘不已。进入须城,马车并未前往安置贬谪官员的简陋屋舍,而是径直驶入城西一处颇为幽静的宅院。宅院粉墙黛瓦,虽不张扬,但一看便知是精心打理过的上好宅第。
曹俗亲自引着武继隆入内。
借着灯笼的光,只见院内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布置得十分雅致,花木扶疏显然是费了心思的。屋内陈设亦是不凡,家具皆是上等木料,帐幔用具一应崭新齐全,甚至还有几名伶俐的仆役、丫鬟垂手侍立。
“武都知看此处如何?”曹俗微笑着问,“若有不妥之处,尽管吩咐下人改动,日常用度,我已交代下去,必不会短缺。“
武继隆环视这比他预想中好上十倍、百倍的居所,再听曹俗这番安排,心中感激之情更是无以复加。这哪里是编管,分明是请了位贵客来奉养!
而且曹俗本可以不这么厚待他的...他这条官家的狗,别说是现在,就是全盛时期,也咬不动曹家这种与国同休的庞然大物啊!
武继隆深深一揖:“曹公厚恩,咱家..没齿难忘!如此周到已是感激不尽,岂敢再有他求!“”武都知不必如此。”
曹俗扶起他,叹道:“都知此番受屈,曹某亦是心有戚戚。今日难得相聚,不如让下人备些酒菜,你我边吃边聊,如何?“
武继隆自然应允。
不一会儿,一桌丰盛的酒席便在花厅摆开。
虽无宫廷御膳那般奢华,但食材精美,烹制用心,显然是用了心的。
几杯温酒下肚,武继隆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曹俗似乎对麟州之战的细节和禁中的近况颇为关心,语气温和地询问起来。
武继隆正愁一肚子苦水无处诉说,见曹俗问起,便将自己所知的情况尽可能详细地说了出来。他言语中,自然不免为自己开脱,将责任大多归咎于黄道元的急躁和边将的配合不力,同时也透露出对官家或许会对他回心转意的意思,生怕曹作觉得他没了翻身的机会。
曹俗一直静静地听着,不时颔首,偶尔插问一两句关键之处,他也并未对武继隆的辩解做任何评价,只是适时地表达同情、理解。
“原来其中还有这么多曲折。”
曹俗听完,举杯道:“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武都知在郓州暂且歇息些时日,远离是非之地,未必不是好享事...官家圣明,知道都知的委屈,待时过境迁,必会回心转意的。“
这番话更是说到了武继隆的心坎里。
“曹公知我!”
武继隆举起酒杯,声音带着感动:“曹公之言,真如暗室逢灯!武某如今落魄,蒙曹公不弃,如此厚待,此恩此德,武某铭记于心!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瞎,朋友相交,谈什么报答?”
曹俗微微一笑,笑容温和:“来,喝酒,在郓州有何需求,尽管开口,只愿都知在此,能暂忘烦忧,安心度.日....不过,行动方面,还是别让曹某太过难做。“
武继隆连连点头,能得到这等待遇已经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了,能舒服地过日子就挺好,至于在郓州境内抛头露面到处溜达,传出去对他不利,对曹俗也不利。
夜色渐深,宴席方散。
曹俗告辞离去,嘱咐武继隆好生休息。
送走曹俗,武继隆独自站在精致庭院中,望着夜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来时的忐忑,已被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曹偷雪中送炭的深深感激,还有那被重新点燃的希望所代替“曹作..”
武继隆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感激归感激,他当然也不是傻子,不会真信了曹价来跟他是“交朋友”的。
而若是在被贬之前,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是不敢跟曹家亲近的,毕竟他是靠官家才得势的。但经历此番被贬,武继隆心中对官家也难免有怨....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不假,可换谁被雷劈了能心情好呢?
再加上亲身体会了一遭“靠山山倒”的道理,他对自己的未来,也多了些想法。
“就官家这身体,指不定还能活几年呢,等官家驾崩了,咱家靠谁去?”
想通之后,武继隆意识到,这次贬谪郓州或许并非全是坏事。
毕竟,曹傖是曹家家主,曹皇后的亲弟弟,等以后曹皇后变成曹太后,曹家能不跟着水涨船高?所以,能结交上曹俗这样的人物,不管是对他身为囚徒的当下,还是对他在官家驾崩之后的未来,都有极大的益处。
“哼哼,咱家就说嘛,天无绝人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