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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不过死尔

  夜色如同泼洒开的浓墨,将屈野河东岸的丘陵沟壑吞噬殆尽。

  一千四百余骑在郭恩的率领下向南行军,因为是由两支军队组成的,行军队列拉得很长。

  他们沿着屈野河东岸那条被车马碾轧得坑洼不平的土路官道迤逦而行,为了隐匿行踪,马蹄都包裹了粗布,踏在干硬的泥土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声。

  侦查情报陆续传来,内容倒是颇为令人安心。

  斥候声称,前方只有一支约六百骑的夏军殿后部队,正稀稀拉拉地点着些火把,沿着官道向南撤退,而即便发现了身后有照例追踪的“尾巴”,夏军也只是派游骑驱逐,并未有过多动作,俨然一副疲惫懈怠的模样。

  除此之外,斥候还信誓旦旦地保证,绝无其他敌军大队人马活动的迹象。

  武戡与黄道元并辔行在队伍相对安全的中段。

  武戡在马上努力挺直腰板,试图维持一州长官的威仪,但这时候看着周围漆黑的夜色,骨子里对刀兵之事的不安便难以抑制地浮现出来。

  黄道元则骑着匹特意挑选的、格外温顺的馱马,身上那件象征着监军内侍身份的崭新官袍显得格外扎眼。

  武戡忍不住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黄道元道:“黄殿头,你说,咱们追上去不能打不赢吧?“”武知州也太过谨小慎微了!”

  黄道元的嘴角不屑地撇了撇,尖细的嗓音在夜风中飘忽不定:“咱家在禁中听得多了,夏贼不过是仗着骑射之利,一旦攻坚不下,粮草不继,便是这般狼奔豕突的溃逃模样....如今郭钤辖麾下一千四百余精骑,以石击卵,岂有不胜之理?“

  ”放心吧,待此番建功,咱家定要在官家面前,好好表一表这临阵决断、奋勇追敌之功!”他这话,三分是给武戡打气,暗示武戡莫要退缩,以免与唾手可得的功劳失之交臂,另外七分则是将“临阵决断、奋勇追敌”的功劳先揽过来。

  武戡闻言,嘴角勉强牵动了一下算是回应,心中却愈发忐忑。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星河低垂,旷野寂寥,唯有风声呜咽。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与夏军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前方斥候再次飞马回报,声称夏军殿后部队在前方停了下来,火光聚集在一处,人喊马嘶之声隐约可闻,似乎准备宿营过夜了。

  郭恩立刻下令队伍停止行军注意隐蔽,同时召来一名军指挥使以及三名营指挥使,五人围拢在一起,压低声音紧急商议。

  “钤辖,夏贼骑兵停下的地方,紧挨着卧牛峰。”

  麟州军骑营的营指挥使提醒道:“那地方末将熟悉,山势陡峭,沟壑纵横,特别是旁边那条”断道坞',深不见底,地形极为复杂...夏贼早不停晚不停,偏偏在此险地停留,末将心里实在不安,恐有蹊跷。“

  此前陆北顾给过赏赐的那位,也就是河东军的杨指挥使这时候却按捺不住求战之心。

  “郭钤辖,战机稍纵即逝啊!”

  他急声道:“夏军这六百骑显然是连日侦查,人困马乏,这才停下来休息!既然火光稀疏,队伍散乱,正是偷袭的绝佳时机!若是等他们歇过劲来,或者天亮了发现并非只有照例跟踪的游骑,而是大队人马前来追击,这到嘴的鸭子可就飞了!咱们一千四百多骑,冲垮六百疲敝之师,还不是易如反掌?“这话显然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不管是河东骑兵还是麟州骑兵,这段时间都在跟这支小股夏军进行作战而宋军这边是三个骑营轮流上阵的,夏军却始终都只有这六百骑维持对新秦城方向的侦查和警戒。所以,对方确实是疲敝之师,这点做不了假。

  其他两名河东军的营指挥使也发表了意见,他们与这支夏军都有过交手,此时也都认为夏军应该是经历了高强度的连续作战之后累了。

  黄道元见队伍停下不前,忍不住催动馱马赶到郭恩身边,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耐:“郭钤辖!兵贵神速!如今敌踪已现,正是雷霆一击之时,为何踟蹰不前?莫非真要等夏贼吃饱喝足,列好阵势,咱们再去硬碰硬吗?若是因为迟疑放跑了敌军,这责任......“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听了这话,郭恩一阵烦躁。

  陆北顾临行前的警告言犹在耳,而河东军几位将领的求战,以及黄道元的步步紧逼,却让他根本没办法停止前进。

  他咬了咬牙,腮边肌肉绷紧:“河东骑兵在前,麟州骑兵紧随其后,保持战斗队形,缓步推进,严密警戒两侧高地!没有我的号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冲锋!“

  这个命令,郭恩显然是打算把功劳让给求战心切且全员装备劄甲的河东骑兵了。

  随着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整个队伍在一片压抑的甲叶摩擦声和马蹄轻踏声中调整队形,然后以更慢的速度、更加警惕的姿态,向着不远处那闪烁的火光源头压了过去。

  刀出鞘,弓上弦,所有骑兵都屏息凝神,目光紧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清晰的光亮。

  随着距离拉近,夏军临时营地的轮廓逐渐清晰。

  他们果然毫无戒备,大多数人都在篝火旁围坐着,战马三三两两地拴在临时打进土里的拴马桩上,甚至能隐约听到随风飘来的、含糊不清的谈笑声。

  郭恩驻马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举起望远镜眯着眼仔细观察了片刻。

  “夏军营地的散乱不似作伪,进攻吧!”

  接到进攻信号,前面早已蓄势待发的一千河东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向夏军的临时营地。负责外围警戒的夏军骑兵反应很快,在示警之后试图拦住冲过来的河东骑兵,但这显然只是徒劳,没多久便纷纷被砍倒在地。

  不过,他们的示警和阻拦,还是给营地里休息的夏军争取到了一定的时间,夏军不管披没披甲,都第一时间开始找马、上马。

  火光映照下,顺利冲进营地里的河东骑兵举着刀枪开始对没来及上马的夏军进行屠致...战马的惊嘶声、士卒的哀嚎声、兵刃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夏军的临时营地陷入一片混乱,而这些看起来被突袭打懵了的夏军骑兵,骑上马之后便一窝蜂地往远离宋军的方向逃跑。

  冲杀持续了约莫一刻,夏军营地已是一片狼藉,火光映照着倒在地上的帐篷、兵刃和尸体。郭恩勒住战马,环顾四周。

  初步清点,此战可以说是小有斩获,除了首级之外还俘获了不少马匹,而己方损失则微乎其微。“鸣金,收兵!”

  郭恩果断下令:“前方地势险恶,不可再追!“

  听到鸣金声,远处正在追杀残敌的河东骑兵逐渐放缓速度,开始往回撤。

  然而,就在这时,黄道元来到了郭恩马前。

  “郭钤辖!为何突然收兵?”

  黄道元质问道:“夏贼已然丧胆,正宜穷追猛打,将其尽数追歼,方显我大宋军威!此时收兵,岂不是纵虎归山?“

  郭恩强压住心头火气,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解释道:”黄殿头,我军小胜,已然有所斩获,而前方断道坞地形复杂,敌情不明月....兵法云“穷寇莫追',夏军虽溃,但若在其中设有伏兵,我军贸然深入恐遭不测。“

  ”穷寇莫追?”

  黄道元嘴角一撇,露出混合着讥讽和难以置信的夸张表情。

  他上下打量着郭恩,声音陡然变得尖锐:“郭钤辖!几年前咱家在禁中,就听闻你郭恩是条敢打敢拚的好汉!怎么今日身居高位,手握重兵,反倒变得如此怯懦?“

  他刻意顿了一顿,然后才慢悠悠地,仿佛闲聊般提起:”啧,你这般作态,与你那昔日的老上司,浑身是胆的贾逵贾太尉,何其殊异啊!“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刺中了郭恩。

  贾逵不仅是他的老上司,更是他军旅生涯的楷模和追赶的目标。

  他郭恩如今担任的并代钤辖、管勾麟府路军马事,正是贾逵升迁后空出来的位置。

  而几年前贾逵随狄青征讨侬智高,在局势不利之际抗命出击,一举击溃叛军主力,名扬天下,被誉为“勇将”。

  黄道元此刻将怯懦的帽子扣在郭恩头上,并拿他与以勇敢闻名的贾逵对比,这无异于当着全军将士的面,狠狠地扇了郭恩一记耳光!

  郭恩的脸瞬间涨红,额角青筋暴起,握着缰绳的手因极度用力而指节发白,身躯微微颤抖。他猛地转头,双目怒视着黄道元,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愠怒,却又透着一股决绝的悲凉。

  “好!好得很!不过死尔!“

  他不再看黄道元那令人厌恶的脸庞,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锋在火光映照下划出一道寒光,指向夏军逃窜的断道坞方向。

  郭恩向已然集结在周围的这些老部下们怒吼。

  “全军听令!麟州骑兵在前,河东骑兵在后,随我追!“

  说罢,他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率先冲了出去。

  主将已然一马当先,麾下将士也只能纷纷催动战马,如同滚滚铁流,紧随着郭恩奔向前方。武戡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想要劝阻却已来不及。

  队伍顺着官道追击,来到断道坞,周围的环境愈发诡谲。

  道路一侧,卧牛峰巨大的山体如同匍匐的巨兽,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另一侧则是断道坞那深不见底的深壕。

  带兵追过断道坞,来到了东端的郭恩,已经能勉强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前方逃亡夏军晃动的身影,甚至能听到他们用党项语进行的对话。

  忽然!

  “嗚呜呜呜呜”

  低沉苍凉的牛角号声响起,而且完全不是一两支号角所能发出,而是数十支号角同时发出!它们从卧牛峰的山脊、从断道坞的东端,猛然爆发出来!

  这连绵不绝、震人心魄的号角声,瞬间将深夜的寂静撕得粉碎!

  紧接着,令追击宋军肝胆俱裂的景象发生了!

  卧牛峰上猛地亮起了无数火把!不是星星点点,而是仿佛如同岩浆喷发般,瞬间将半个山坡映照得亮如白昼,甚至刺痛了宋军士卒一直适应着黑暗的双眼!

  火光之下,靠近断道坞西端,卧牛峰那本来应该空无一物的山坡上,赫然出现了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夏军重甲步兵!

  他们如同从地府深处爬出的鬼卒,身披冷锻的疾子甲,甲叶在火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寒光,手持长矛、利斧、钢刀、铁骨朵。

  面具后的他们沉默着,唯有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凶光。

  这正是夏国最精锐的步兵,步跋子!

  几乎在同一刹那,队伍前方,也就是断道坞的东端,传来了如同滚雷般由远及近、迅速放大的马蹄声!声音沉重而整齐,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

  下一刻,无数身披重甲、连战马都覆盖着厚重马甲的夏军铁鹞子,如同鬼魅般现身而出!

  他们在堑边那道被称为“梁口”的狭窄石梁外约二百步的地方,正在起步、加速,朝着宋军发起致命的冲锋!

  马蹄践踏大地,发出雷鸣般的巨响,仿佛整个地面都在颤抖!

  “抢占梁口!快!“

  郭恩几乎是用尽了平生力气喊出这道命令。

  其实无需将领催促,最前面的麟州骑兵们也已然明白,若不能牺牲自己,阻止夏军的具装甲骑完成提速冲锋,所有人都将被碾为童粉。

  他们不顾一切地鞭打战马,朝着断道坞东端百步外,宽仅两丈的天然石梁亡命冲去....他们必须在铁鹞子冲过梁口将速度提升到极致之前,用自己的身体和战马填满那片狭窄的通道。

  哪怕只能迟滞片刻,也足以为宋军争取到占据阵地的宝贵时间。

  断道坞东端到梁口之间有着向卧牛山内“凹”进去的特殊地形,虽是既无水源也无退路的绝地,但却足够易守难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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