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众人纷纷退让。
分开了道路,目送林道迈步上前。
众人看向林道,面上多含笑意。
别误会,这不是善意的笑,而是吃瓜看热闹围观群众们的那种欢笑。
淮泗之地自古以来民风彪悍,民间私斗屡禁不止。
虽说秦法严苛,可若是对主动揽事的外地人,想来也是无人会去举报。
双臂环抱的屠夫,斜眼看过来。
“外乡人,你要替他揽事?”
屠夫,尤其是古代的屠夫,没必要的情况下,千万不要去招惹。
肉在古代是奢侈品,许多人甚至一辈子都没吃过几次肉食。
能够以此为生的屠夫,无论是张飞还是范进的岳丈,绝非好相与的角色。
简单比较一下,类似于外五县豹子号的大佬。
在当地手眼通天,什么色都通吃的那种。
在当地招惹地方上的屠夫,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而林道却是看都未曾多看屠夫一眼。
干脆走过屠夫身边,来到了少年郎的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郎还没回应,这边屠夫就已经发笑“他是咱们淮阴县有名的废物,姓韩名信,人称韩白食”
“哈哈哈哈”
四周众人皆笑,就像是现代世界里,见着了一群精神小伙凑不齐一碗面钱,最终被老板给赶了出来。
嘲笑弱小,是人类的天性。
“我姓林名道字子厚。”林道依旧盯着韩信看“向你见礼,为何不答?”
略有愣神的韩信眨了眨眼,旋即双手抱剑行礼。
“淮阴韩信,与林公子见礼”
汉唐时期,公卿之子也可成公子。
而到了宋以后,有点身份的,尤其是读书人都能被称公子。
可在秦朝这儿,公子指的是诸侯的儿子,女儿也可称女公子。
简而言之,就是贵族。
韩信见林道虽着布衣,可言谈举止尤其是那气度气质,绝非黔首布衣,想来当是诸国贵族后裔。
虽是布衣,可韩信的礼行的却是周正,明显是用心学过。
以布衣之身行贵族之礼,更是惹来了四周众人的哄堂大笑。
那屠夫更是笑的前仰后合,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你韩信就是个无赖子,淮阴县内谁人不知?”
“给人装什么贵人呢!”
林道终于侧身,看向了屠夫。
微微偏头“你妒忌他?”
屠夫顿时色变“胡言乱语个甚?!”
“他虽然整日里游手好闲,却心有大志。”
“尔等虽有此心,却无苦于生活,没他这般决心。”
“唯有以讥讽来掩饰内心不甘”
林道面露笑容“你见我不搭理你,却只跟他说话,见他真的被认可了,你妒忌了”
“找死!”
这边屠夫恼羞成怒,举起自己砂锅大的拳头就轰了过来。
四周惊呼声陡然高涨。
秦律严苛,这可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极为严苛,让人畏惧的那种。
就拿打架斗殴来说,分为持械与徒手两种。
徒手伤人者,处赀刑或劳役,就是罚款加干活。
若是公共场所,就像是此时的大街上,刑罚直接加倍。
徒手就已经罚的很凶了,若是持械那就更不得了。
首先就是罚款,非常沉重,足以让人破产的那种。
接着就是刑罚,轻些的是黥刑,就是帮忙免费纹身,只不过是纹在脸上,永远洗不掉的那种,让人一看就知道,此人曾经是个罪犯。
重一些的,则是黥为城旦。
就是在脸上纹身之后,罚作筑城挖沟等苦役,也就是俗称的城旦。
这等重体力的工作,通常都是由罪犯与赘婿们来做。
别以为是什么轻松的活,是纯粹靠出体力搬石头挖沟,能累死人的那种!
至于说打死人,那就更别多提了,肯定会被处死。
身价不菲的屠夫,不顾惩罚当众挥拳,很明显是彻底被激怒,也是被说入了心里去。
林道抬腿,一脚踹过去。
屠夫以蛤蟆下落的姿态,被踹飞出去趴在了地上。
四周的呼喊声更盛,围观群众兴奋到呼吸急促,手舞足蹈恨不得冲上去亲身感受一番。
本就是民风凶悍之地,却因为秦法严苛被压制了心中的血气。
有机会释放,哪怕只是观看都让他们激动不已。
“公子!”
韩信急忙上前劝阻“不可”
“为了这等人受罚不值得!”
“啊”那屠夫满地打滚,哀嚎之声犹如杀犬。
这个时代民间的主流肉食,是犬肉。
羊肉那是贵族才有资格享用的东西。
林道笑着摆摆手,迈步来到了翻滚的屠夫身边。
“外乡人”
捂着腹部的屠夫,面色狰狞咬牙切齿“当街伤人,你死定了。”
林道不言,伸手入怀正要取物。
身边却是突然窜出了韩信,拔出佩剑就往屠夫身上刺过去。
一把拉住了他,林道不解“这是作甚?”
“此事因我而起。”韩信正色“岂能令公子犯险。”
“我杀此人,罪责自由我一人承担!”
历史上韩信受胯下之辱,本意是不愿因小失大,因为动手伤人而失去了施展自己抱负,成为人上人的机会。
现如今,唯一一个给他面子的人,因为帮自己出头而惹上了事端。
韩信自是不能坐视不理。
雪亮的长剑刺过来,这边屠夫被吓的魂飞魄散,连滚打爬的窜入了人群之中。
如此一来,四周顿时哄笑声大作。
主动惹事的屠夫,结果却是个胆小鬼,真是惹人发笑。
林道一把拉住了还要追上去砍人的韩信,摇头“无需如此,你且看着就是。”
说罢,他自上前寻着屠夫。
从怀中取出一枚银锭,仍在了屠夫的脸上。
“想来你也是个见过世面的,当知这是何物。”
屠夫类比外五县豹子号,自然是见过世面。
揉了揉被砸的肿胀起来的连,捡起了银锭仔细打量,还放嘴里咬上一口。
不敢置信的抬头“白金?!”
秦朝的货币主要分两种。
上币就是黄金,主要用于大额交易以及功勋赏赐。
至于下币,就是日常流通使用的铜钱,也就是俗称的半两钱。
白银同样也有,只不过被当做贵重物品,而并非货币。
虽说不是货币,可价值却是摆在那儿的,绝对的好东西,稀罕物。
手中握着银锭的屠夫,神色惊疑不定的看着林道,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你说。”林道目光睥睨“之前是谁打了你?”
屠夫眨了眨眼,片刻之后猛然起身,中气十足的高呼。
“谁打人了?”
“我怎么没看见?”
“律法森严,切勿胡言乱语!”
林道再笑,伸手指着他的肚子“这鞋印”
“啪啪啪啪”屠夫手脚飞快的将鞋印拍干净“哪有什么鞋印,这分明是某之前屠犬之时,被犬所蹬。”
“这些死狗,死了都不老实!”
屠夫笑容满面的躬身行礼“公子,有礼了。”
面带笑意的林道,转首看向韩信“看明白了什么?”
韩信若有所思“生而为人,当手握权势财富,如此放能不负此生。”
林道先是摇头,旋即点头。
转身向着人群外走去“随我来。”
围观人群纷纷让开了道路,之前看管马匹,同时看热闹的张良上前笑言“恭喜子厚兄”
他虽然不明白,林道为何要专门来到此地,寻找这么一个少年郎。
可却是看的清楚,林道已经达成了他的目的。
眯了眯眼,林道抬手拍了拍韩信的肩膀,示意嘱咐“有时间,可以跟这个心里满是主意的家伙多学学,学学他的为人处事之道,别傻乎乎的栽在女人手里。”
韩信不明所以,不过却是向着张良行礼。
见礼之后,三人牵着马,在韩信的带领下向着县城内最有名的酒肆走去。
入了酒肆,林道张口就想喊上一嗓子。
‘店家,打几斤好酒切二斤牛肉来’
之后再豪爽的掏出一块银子,仍在桌子上结账。
只可惜,这一幕只能出现在影视剧里,至少绝对不可能出现在秦朝的酒肆之中。
首先,秦朝城邑之中的酒肆,全都是官府直营。
就像是此时,酒肆中人见着林道三人进来,酒肆抬了抬眼皮,压根没有上前接待的意思。
明白,毕竟是官府直营,完全可以理解。
反正干不干活,也不会少了他们的俸禄。
其次,秦汉时期都是有着极为严格的禁酒令!
没错,这个时代是禁酒的。
禁止民间酿酒,只能是官府酿酒,想喝酒只能向官府高价购买。
婚丧喜庆等场合的宴饮,也得得到批准才能饮酒。
之所以这么做,一方面是垄断酒的生产与销售,增加收入。
另外一方面,则是遏制民间酒后私斗,维护统治秩序。
毕竟这年头的人是真的头铁。
几杯酒水下肚,几个聚齐就敢造反。
不是口头上说的那种,是真的敢干!
大泽乡起义,被称为第一次大规模农民起义。
这并不意味着,在这之前就没有农民反抗发生。
想想也知道,怎么可能没有。
只不过因为规模不大,影响力不足,旋起旋灭,因此只被认为是民变,而不是农民起义乃至于农民战争。
这其中有许多次,都是因为饮酒而导致的。
所以秦汉时期的禁酒极严。
最后就是,牛肉这东西,寻常百姓是别想的。
春秋时代里,牛肉只有天子有资格吃,诸侯贵族都没这个资格。
更别说是黔首布衣,乃至于氓流们了。
是不是说,就此喝不上酒了?
当然不是。
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可不是新时代的舶来品,古已有之 始皇帝的意志,也抵不过下面人赚钱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