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棚之中,大灶大火。
所用炉灶,虽然有几分简陋之意,但锅和锅盖,都是赵府里面搬出来的。
精铁的大锅,烧水煮粥又快又香,不怕焦糊沾底和夹生。
厚木的锅盖,严丝合缝,一盖上去,纵使内里百般沸腾,也只有丝丝缕缕热雾往外冒。
煮粥的都是熟手,心里掐着时辰,一揭开盖子,浓浓热气,直如一朵大灵芝升了起来。
粥香味四处飘逸,粥棚居然还往外发碗。
巷子里的老乞丐,看到这里,已经确定粥里确实没毒,眼中不由得精光一闪。
深长的气机感应,让他的眼睛在这一瞬间,仿佛将前方大量墙壁房屋,都当做不存在。
所有赵府之内,正在走动、忙碌的寻常人等,也被看成细小烛火,不值一提。
只有正厅之内的杨承武,像是一个火把。
再看杨承武旁边不远处……
那个人,没有被气机感应,显化成一团火焰的形状,而是一个完整、鲜明、风采俱全的大活人,站在那里。
头发,五官,甚至就连他身上的衣物,都带着与其余事物不同的质感,清晰的映在老乞丐眼中。
“江湖上什么时候,又出了这么个心慈手软的高手?但,并非我要找的人。”
小巷中的老乞丐,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自语。
赵府正厅之内。
楚天舒正让杨承武把他知道的江湖高人,都画出来,自己站在旁边查看。
忽然,楚天舒抬头向外看去。
于丹霞也站在桌边,帮忙整理画像,见状奇道:“恩公,怎么了?”
“刚才有个人在外面窥探全府,不过,等我看他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楚天舒眼睛微眯,“走得好快,此人功力很不简单,不过,有点别扭……”
那人浩大刚正之中,又带着一点躁烈毒辣。
刚猛和毒辣,本来并不冲突。
楚天舒的武功之中,也有很多又狠毒又刚猛的招数。
但是,此人的刚正之意,显得分外醇厚悠长,有一种绵绵若存,用之不勤的从容意境。
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另一种气息,却显得过于急躁狠辣,二者之间,就有点不相配了。
楚天舒猜测,他应该是在某两种武功上,都修炼到了极其深湛的程度,但是,并没有能很好的对接起来。
“以此人的功力,居然都不能把两种气息衔接完善,说明这两种功法中,至少有一种,是根基意境格外顽固的那种。”
这件事引起了楚天舒的兴趣。
他把自己刚才惊鸿一瞥,感应到的乞丐相貌,对身边二人说了。
“要说乞丐高手,最出名的就是丐帮中人。”
于丹霞说道,“不过,如今丐帮四分五裂,帮主之位空悬已久,听说至少有十七个分舵,自立自主,行事皆如邪道一般……”
杨承武摇了摇头。
“你们青城败落之后,果然是孤陋寡闻,真正的秘辛,一点都没有流传下来,丐帮至今依然有一个帮主,而且他的权威,绝不逊于当年丐帮历史上,最负盛名的那几个。”
“十七分舵虽然彼此不服,但只要帮主发话,他们绝不敢不听。”
原来当年,元世祖忽必烈,马踏江南,摧毁南宋之后,有感于武林中人,自恃绝技,并不安分。
因此他分出不少精力,对江湖中采取或剿或抚的手段,首要的两个目标,就是少林和丐帮。
少林从唐、宋、金以来,屡受封赏,福田广大,历代常常收容高手出家,积攒绝技无数,又跟高官士绅谈禅论佛,出入显贵。
丐帮则根植民间,号称天下乞丐是一家,虽非所有乞丐都是丐帮中人,但弟子数量之广大,也确实可称第一大帮。
忽必烈何等势大,总共也不过花了年余功夫,就使少林丐帮的高层,各自内斗,清洗了一番。
那时的新任丐帮帮主,名叫羊牧人,受了忽必烈的封赏,位同公爵,三代沿袭。
忽必烈死后,元朝皇帝换的勤快。
丐帮帮主之位,却一直把持在这个羊牧人手上,至今已有六十年。
因为当年忽必烈的命令,就是要让羊牧人,用心分化丐帮的势力,前几十年确实执行的很好。
后来,丐帮积重难返,羊牧人纵然有心插手具体事务,也很难再使其摒除旧怨,众志成城,索性只以一身武功,保持对各分舵首脑的威慑,收受供奉。
所以,最近三十年,寻常江湖中人,都以为丐帮帮主已经不在了。
楚天舒微微点头。
他早就意识到,于丹霞的见识未必保真,这才让杨承武把江湖高人画像,全画出来。
“你继续画吧!”
时间点滴流逝。
赵府大举施粥赠衣,到了半夜,灶下还有余火,又烧了热水,分给流民。
楚天舒给干活的人,都安排了轮值。
刚过来接管甲字号粥棚的,是个中年厨娘和几个马夫。
更深露重,天气寒冷。
厨娘正想打一盆热水,给自己擦擦手,就见灶台外冒出来一个乞丐。
这乞丐满头乱发,还沾着稻草,黑须浓密,五官都看不太清楚,身上披了好多层破烂薄衣。
“你、客官,要些什么?”
厨娘也是见过世面的,看这乞丐头发胡须,竟然黑润有光泽,就知道不是一般的人,说话更加客气。
“不不,不是客官,我没钱的。”
乞丐这一说话,嗓音虽然略微沙哑,显然还是个青年,讪笑道,“大姐,听说这里有不要钱的粥吃。”
“我快饿坏了,能不能给我两碗?”
厨娘为难道:“粥要到明天,这里只有一些温水和生米。”
“生米也好哇!给我两把米,我自己回去煮吧。”
乞丐连忙作揖,“我会唱些吉庆词儿,我给你们唱一段。”
厨娘只想歇着,哪有空听他半夜唱曲,连忙推辞,伸手给他抓了几把米。
年轻乞丐用破布裹了那些米,千恩万谢的走了。
他过街串巷,东拐西折,走过寂静的巷口,跨过犬吠的小街,站在一座破落门户前,左右打量。
这里本是一家富户的宅院,被个鞑子军官看上,强买下来,却又过了多年,也没来住。
不知是宅子太多,住不过来,还是那鞑子自己也出了什么变故。
门前许多鸟粪,门户上都结了蛛网,院子里更是杂草丛生,一大口荷花缸,都变成了绿草臭水缸。
年轻乞丐跳墙而入,进了客厅。
这客厅里也是蛛网丛生,灰尘遍地,许多桌椅木头,都被劈了当柴烧。
靠窗的位置,生了个火堆,架着个瓦罐,正在烧水。
那边一个瘦削汉子,破衣烂衫,用一块蓝布,把头都裹住,大半张脸掩在布里,神情阴郁的盯着火堆。
“孙良老弟,我回来了哇。”
年轻乞丐几步赶过来,就把破布里的米,往瓦罐热水里倒,嘴上还说个不停。
“想不到那赵府还真施粥送米,哎呦,之前我远远也见过那个赵老爷,瞅着就不像个好人呐。”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明儿我给他削个长生牌位,拜他两下……”
瘦削汉子本来不想说话,但见乞丐倒米的时候,那破布上的灰尘都一抖一抖的,终究还是忍不住。
“第八兄,你这么抖下去,我们下的是白米,吃的只能是黑粥。”
“没事儿,孙老弟,你放心,我不介意这个。”
年轻乞丐感慨道,“以前最苦的时候,烂草根子往水里一扔,特意不把泥去干净,那泥巴进了肚子,也能多撑半天呢。”
孙良嘴唇蠕动了两下。
你确实不在意,但是我……算了,米还是你要回来的。
孙良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平复心绪,却吸了一口灰尘,猛地咳嗽起来。
这一咳,把他脸上蓝布抖开,露出一张骇人的脸孔。
右半边脸上,那胎记似的大红斑,几乎占据了从额至眼又至唇的大块皮肤。
左边脸上,也有三四个铜钱大小的红斑,红斑中心里,好似还有一点烂疮。
乞丐看了他一眼。
孙良脸色巨变,扯过破布,又要把脸遮上。
“你这脸……”
乞丐露出思索之色。
孙良脸色又复阴郁。
“正好演个刘邦啊。”
乞丐拍了一下大腿,“之前你不让我细看,这下看起来,演个刘邦正合适。”
孙良:“哈?我?刘邦?”
乞丐说道:“那当然了,高祖爷爷天命在身,脸上七十二颗红痣,脚底七十二颗黑痣。”
“你想呢?人脸才多大地方,七十二颗红痣,那不得团团块块,麻麻赖赖的。”
“你这扮相正好,这叫龙相!”
乞丐越说越来劲,手舞足蹈。
“明儿,我们就出去给人演一场,你正好演刘邦,我就演项羽……”
孙良闷声道:“高祖皇帝,哪有可能长成那副样子?”
乞丐笑道:“那你说刘邦长什么样?”
孙良一时语塞。
“因为他是高祖爷,所以他别管长什么样,那都叫英雄相。”
乞丐摇头晃脑,“你看那庙里的金刚力士,四大天王,哪有一个长得像正经人的,人家有名气,有本事,那就成了威猛相。”
“咱们大活人,难道还活不过那四个泥塑木雕的玩意儿?”
孙良已经听出他弦外之音,无非是在开解自己。
只是被他这么一闹腾,自己想阴郁,现在也郁不起来。
“唉!”
孙良挺了挺胸,盘膝而坐,双手撑膝,给面子的说道,“对,做人要有志气,男子汉大丈夫,脸面不过是小事。”
屋外忽然飘来一个声音。
“你这是三焦经脉异变,阳亢火旺,不久后就要五内如焚,体液蒸干而死,这可不是小事。”
屋内两人,俱是一惊。
乞丐双足分立,左手抚丹田,右手略伸向前,一个很简单的掌法架势,却已经显出一股法度森严的味道。
孙良更是猛一吸气,火堆上大团烈火,被他吞入口中。
他整个人仿佛被烈火充盈的一个气囊,飘然起身,脚尖离地竟有三寸,晃晃悠悠,并不沾地。
谁都看不出来,他到底要向前还是向后。
乞丐道:“这半夜三更的,敢问是哪路英雄,跟我们两个小乞儿开玩笑?”
他们两个举目四望,破烂的门窗缝隙,根本挡不住他们的目光。
可是完全看不见哪里有人。
耳力提到了最敏捷的程度,也感觉不出来有人在周围。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好像直接在这屋里,当空炸响。
“我白天错过了一个老乞丐,晚上发现你有点意思,跟过来瞧瞧而已,你叫什么?”
年轻乞丐被这一问,目光陡然亮起,脊背骨骼节节作响,整个人都好像高大了两寸,须发衣袍,无风自动。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第八等,复姓第八,单名一个等字。”
“当年我爷娘逃荒,眼看我路上就要出生,爷娘求我等等,我这一等,就等了七天七夜,逃到了落脚的地方,才被生出来,母子平安。”
“我这名字,是个有福的名字,我自生来,是个有福的汉子。”
“龙之腾也,必伏乃跃,战龙在野,遇难成祥!”
别人只是问他个名字,他却说出一大篇话来,好似有些莫名其妙。
可他这番话,越说,身上气势越足。
原本,他的气息比孙良那边,还弱上三分,等这番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气势远远超过孙良。
说到最后几句时,他的气息之浑厚刚强,居然已经超过秦安些许。
整个大厅,被他的气息冲得如风中孤灯,微微晃漾。
整片宅邸,都被他的气息充斥。
然而,他还是找不到那个人在哪里。
“呵,你体内的功力很强啊,但你好像缺乏自信,要用刚才那番话,才能把功力调用起来吗?”
楚天舒的声音再次响起。
屋门咯吱一声,他就那么普普通通,推门走了进来。
在他进门的前一瞬间,第八等和孙良,还完全没感觉到门外有人。
在二人眼中,就根本是见了鬼一样,凭空走出这么个人来。
半夜的冷风,从门外吹进屋子。
孙良的脸皮,狠狠抖了抖。
第八等也陷入了沉默,身上的气息如开闸泄水,徐徐四散降低,忽的一笑。
“嘿嘿!”
他转身找了个圆凳过来,用袖子把灰尘擦得干干净净,哈了口气,还再擦两遍,恭敬说道,“大爷,您坐。”
楚天舒也不客气,直接坐下,笑道:“不提防了。”
“提防也没个卵用,大爷您要杀要剐,我们都受着。”
第八等拽了下孙良,带着他扑通就跪在楚天舒面前,一副垂首认命的模样,嘴却还不消停。
“况且我琢磨着,大爷您刚才那句话,有点儿老神医的意思,这不是来要我们的命,这是贵人呐!”
“像戏文里说的,咱们这样命途多舛,但也有一两手绝活的汉子,如今遇到了贵人,以后就可以结草衔环,鞍前马后,报效三生。”
“只要不走偏,讲忠义,指不定就能挣出一番好前程!”
楚天舒摇头失笑,单手虚托。
两人抗衡不住,都站了起来。
“他的病,我已有成算。”
楚天舒打量孙良,看出他戒惧很重,身上似乎藏了件宝贝,过于紧张了,便转头先跟第八等搭话。
“倒是你这身功力,大多不是你自己修出来的吧,有何来历?”
第八等是个有决断的,毫不作假,张口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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