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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幽州

  “钱拿出来。”

  “没钱。”

  一把扯过手臂抵在门板上,一刀剁下,五个指节掉落在地。

  “现在有没有?”

  男人捂着断手,呜呜摇头:“钱早就上交了,只有泥钱。”

  “我不信。”刘狐狸将男人踹翻,刀架在脖子上,大声吩咐:“把他全家押过来!”

  破烂的宅子里叮叮当当。

  一阵翻箱倒柜、尖厉哀求的动静后,两个满脸晦气的白衣武夫走了出来,手中泥钱捏做黄沙飘散:“滚出来!”

  身后堂屋里,老少几个人踉跄而出。

  一家人在庭院里整整齐齐跪下。

  刘狐狸松开丈夫,上去一顿刀打,一家人在地上翻滚着,惨叫着:“真一钱都没,早交完了,左邻右舍都能为证啊。”

  “那就去死吧!”刘狐狸双手握刀劈下,喷涌的血水把人头冲得鲜红。

  “没有钱,怎么交差?”刘狐狸冷不防盯着两个袍泽。

  “换个村子。”一人环顾道:“此间已无油水。”

  “这闺女还不错,可充大安宫。”另一人抓起已被吓成傻子的女儿,道:“掳这女子回去,也能对付了。都将若敢多话,就宰了他。正反是给刘仁恭抓的,他们上蹿下跳甚么?”

  “毁了!”刘狐狸忽然一拍额头,指着无头男尸道:“此人虽不武,尚精壮,可刺面纹身,编号预备兵。”

  “事已至此,算了。”一人道:“还是少杀人,人杀完了,以后钱从哪来?上头只是让记人收钱,不许乱杀人。”

  “气死我了,没忍住。”刘狐狸收刀入鞘。

  飞起一脚踢开瘫在门口的妇人,三人扛着女儿扬长而去。

  门外村子里,三三两的军士兜兜转转,不时有男人被逮着肩膀刺字编号。

  因为他们扛着个美少女,路边一些的军士都不怀好意的看着他三个。

  这些都是一个十将部。

  来的人稍多,得有几十人。

  大队主力散在各州,拷打财货。

  恩情教育、强军、修仙、搞钱,旬日前,除了修仙,仁恭四大政突然发力。根据流传开的消息,是要用兵横海、魏博——不过也不一定。不打仗,平时也这样。

  这本是仁恭个人野望,但军中也不反对。

  幽州人爱打仗!

  二百年来,他们从不拒战。不对外就对内,不对内就对外,内外都不对就对节度使。

  缓缓抵达幽州城。

  城虽大,烟火萧条。

  “喀嚓!”城门下,一排工匠被斩首。

  “这是赏钱。”脸上刻着“赤心事主”的幕府文官骑在马上,递下一袋财货,叮嘱道:“回去后,不要宣示死因。”

  “有点少。”军士掂掂份量,很不高兴:“砍人灭口是精细活,就给这点?”

  “得加钱,不然下次不干了。”

  文官策马转身:“汝辈不干,有的是人干。”

  “你这厮!”军士一怒。

  “骑马挂剑,装什么君子?”有人按下袍泽,笑道:“上月汝辈在军府舔着个脸,让人烫什么一心事主,全忠十诚。对老子,对圣人,都没这么孝顺过吧?”

  “一帮窝囊废。”

  “刘仁恭要是敢让某写什么全忠十诚,某便送他去见李全忠,朱全忠。”

  “唯唯诺诺,节度说什么是什么,这不是奴材是甚?”

  “请发配契丹为奴,务本职。”

  “哈哈……”

  这说的是刺字之事。刘仁恭搞恩情教育,令士人在手上脸上写忠诚。只要想在他府中领钱,就得刻,文官们基本从了,因此饱受嘲笑。

  城门下,嘲笑声里,崔某人面红耳赤,恼羞成怒:“令下彼辈,怕是跪得比我等还快!”

  众军笑的更厉害了:“若令下我辈,早就一箭射死仁恭了,你猜猜他为什么不令下我辈呢?”

  “汝曹能挽两石弓,不识一丁字!”低低骂了两声,崔某人匆匆拨马。

  “二三子,你们哪来的赏钱?”刘狐狸融进人群,询问道。

  “刘仁恭召集工匠修宅,建地宫,将收的财货美女分藏各处。”有人说道:“派某等监工。俟事毕,尽诛之,以防走漏风声。”

  刘狐狸心一动。

  我若以找宝藏为名鼓噪起来,岂不有望做节度?

  太和中,李载义在球场宴天使,忽而衙将杨士诚等人鼓噪而起,不知何故。

  李帅大惊,自前门遁,奔易州。

  中官魏宝人等腿脚慢,没跑掉,被捕获囚。

  虽然听起来儿戏,但反映出,只要鼓噪声一起,节度使完全可能被吓跑。

  问题的难度只在于,如何制造鼓噪?

  忙问道:“藏在哪的?”

  “嗨,别打听了。”那军士拍拍他肩膀,道:“单可及、元行钦、高行周、高行珪他们在看管。况诸军分散,何得为乱?”

  “高行周一弱冠小儿,呵呵。”刘狐狸打了个哈哈:“我就一问。”

  哒哒哒,城门里传来隆隆马蹄声。

  聚集在城下的众军整理衣冠,叉腰而立。

  稍顷,大群女艳妇、僧道、文武、仪仗从城内驰出。

  接着是密密麻麻的骑卒,行走在大道两侧。甲胄皆披绮罗,红抹银鞍,望之森然。

  这是王敬柔的银胡禄和李承约的部分山后军。银胡禄,三千人。后者两千,皆胡。相较汉人,契丹等生番更痴迷用奢侈品装饰武器装备,以示尊贵。而刘仁恭出于安全,对蕃军也很优待。

  幸好,幽州人对节度使还算宽容。

  换成魏博、镇海。

  你敢自负安全,更换警卫团,军中早已私议纷纷——“大帅疑我辈也?”

  披头散发,穿一身黑金道袍的幽州节度使刘仁恭,则位处诸女眷、养子拱卫中。他躺靠在一架黄帐肩辇上,手儿垂在空中,脸上则布满了愁云。

  城下来来往往的军民看见他的仪仗。

  “刘帅又在扬武耀威了。”有军士杵槊感叹:“这么多艳妇,猴年马月才能一圈?”

  “我听说,他小妾罗彩环被儿蒸了?”

  “是的,他那个小儿子守奇,大概都不是他的,是他儿守光的。”

  “嗨,这有甚么?”

  李匡威搞李匡筹的女人,李克用搞李匡威的女人。辗转间,张慧落到圣人手上。

  朱全忠在搞媳妇。

  圣人在玩嫂嫂,姑姑。朱全忠的妻子、女儿、儿媳、孙女,更是全进了他后宫。别人是玩三个,他是玩三代!

  “道德败坏,不堪入目!”有军士伸着一根手指,抿嘴数落:“这么下去,中国还有正常人吗?难道礼仪之邦,要比胡人还乱?我看,是时复兴伟大的周礼、儒学了。”

  吃瓜声里,仪仗渐远。

  军士们散了,各自忙活去也。

  刘仁恭出巡到渔阳县乡间。

  刘仁恭瞄了一眼四周,萧索寂静,人烟稀疏,他不满道:“贫道令营州、平州各镇将遣兵回师,捉胡为丁,如何在幽州城下不见兵,在蓟州也不见?”

  “收到渝关镇将信报,正在来途。”幕僚说道:“其他镇将,尚无音讯。”

  刘仁恭的脸一下黑了下来:“这帮反虏!”

  营平地区是边防前沿。幽州军在此置狭石、渌畴、米砖、长扬、黄花、紫蒙、白狼等军城,以抗击杂种。戍兵自耕食。久而久之,皆有田宅,收入自专。以养子孙,坚守为己利。

  说白了,和军府不是一条心了。

  或者说,他威权还不够,使不动。

  “大王。”行军司马韩玄绍想了想,还是劝道:“各镇将使命重大,不宜征用内战。”

  种种迹象显示,胡人再次强盛了起来。

  惑、愍两朝的乱政使得圣唐脸面扫地,百姓多怀怨恨,藩镇野心滋长,四夷也认为圣唐难以战胜的神话已经破灭。从咸通晚年开始,东北各部便不再朝觐,对幽州的管束也态度傲慢,若即若离。

  尤其是契丹,早就在厉兵秣马,兼并蕃部,以窥中原。这些年来,小黄室韦、越兀、蒙古、六奚、比沙狘等亲唐诸部接连被阿保机征服。另一面,乘时观衅,持续骚扰蓟州、平州。

  圣唐在东北的号令事实上可以说已消失。

  随之的影响就是,契丹人的民族意识觉醒,建国、入关的欲望高涨,到幽州参军的契丹人都少了许多。

  如果幽州军再去打内战,赢了还好,输了,损失较大,丧失所有蕃部控制权,防秋蓟州是可以预见的事。边患压力大,也是边军里的边军不愿参加内战的原因之一。

  见刘仁恭不说话,韩玄绍以为他听进去了,忙趁热打铁:“沧、魏有事,以朝廷兵强马壮,丰衣足食,必不会坐视。”

  “又怎样?”刘仁恭听了,胡须抽动,不豫道:“狗脚朕兵强马壮,我辈就兵弱马瘦?”

  他之前为长子请横海军节度使,圣人不许。为此,便常唤狗脚朕。

  韩玄绍无言以对。

  刘仁恭翻了个白眼:“坐拥如此江山,不干一票,还不如死。”

  李皇帝声势大,地方就不敢有心思了么,那可未必。

  后世全忠声势小吗?李克用也不是如今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刘仁恭犹敢南下。

  长庆元年,张弘靖部下骂幽州人土鳖引发军乱,推朱滔之子为帅,朱洄不敢受,复推朱滔孙朱克融为帅,攻易州、蔚州。朝廷欲讨,但一番商量,都觉得很难,于是扶正朱克融。

  事情完了吗?没有。甚至与叛乱的成德合流,裴度私下写信斡旋,才劝退了幽州军。

  宝历元年,赐幽州春衣,朱克融以军服质量差,囚使者,威胁到东京迎驾,问朝廷预支一年赏赐。朝廷不敢得罪,封郡王了事。

  然后是李载义。

  接下来是杨志诚篡位。嫌朝廷封的尚书官小,囚中使,通知宰相:“不给仆射,这几个太监就别想回长安了。”朝廷不退让,继续封尚书。使者也不受,转身而去。

  这还不算大,在家里密制冠冕,服被皆以宫中为准。

  幽州对李唐的敬畏心,始终很有限。宪宗刚死那会尚且如此,何况现在脸已经被按在地上摩擦过好多回的朝廷?

  怕你吗?有一点。

  有多怕?不见得。

  “边防是边防,留一部分兵防着他们就行。”刘仁恭说道:“再去催,不来会兵者,后果可知。还有蕃兵,继续征,又不是全投靠了契丹。九月之前完成粮草、人马的准备。现在正是争天下的时机。”

  的确,再早些,他还没上位,在幽州也没根基,没资格。再晚些,以幽燕之地抗天下,想想都放弃了。

  “狗脚朕虽入梁,苦于余波。全忠余孽,他还要收拾些时日。魏博武备废弛,横海本军府旧地,也孱弱。不然等他搞定了各处,我等只有乖乖皈依。”

  说到这,他悠悠道:“若得魏博、横海、河东,我面南而坐,可以成帝王之事吗?”

  众人沉默。

  大家都是墙头草,这种话题搭顺口腔,一旦失败了,杀帅乞活都难。

  “哼哼。”刘仁恭哼了两声。

  “我若攻魏,狗脚朕可会来救?”他又说道:“韩玄绍言之凿凿,朝廷不会坐视。我却觉得狗脚朕会做汴庄子,观两虎相斗,借我手削弱魏博。幽州虽为他恶,魏博也是他忌惮的。”

  “听说全忠余孽只有葛从周归附。圣人就是有心救,也腾不出兵马、时间。除非我军进展太慢,圣人摆平中原了,我们都还没拿下两镇。”李承约说道。

  刘仁恭把心思转到如何对付两镇上。

  “行周,你是什么看法?”刘仁恭点了个小将,问道。

  “景州、德州、棣州在南,治所沧州当道。”高兴周想想道:“彼必集兵守沧州,要啃的硬骨头或许只有沧州,沧州一下,景、德、棣兵力薄弱,平之不难。因此,需要多多筹集攻城器械。另者,横海接齐、魏、赵,要谨防三家来援。”

  “王师范那竖子。”刘仁恭的评价充满了不屑:“拯救天子,消灭隔壁野心勃勃的朱温,他都没出全力,还指望他真心援救横海?魏博,就没打过几次胜仗,无须担忧。他们要是敢来,就一起收拾了。”

  “我所虑者还是狗脚朕,万一他真来了呢?”刘仁恭坐了起来,道:“明日再发一次赏。全军五日一出操,半月一讲武,以备非常。西军常年征战,战力不弱。洛阳之战,是狗脚朕在横水杀败朱大郎,勤王军一拥而上,这才取胜,不可轻视。”

  “各事正常进行。出兵,等过完重阳吧,到那时,膘够了,各镇将也该有个说法了。”

  说完,刘仁恭跳辇上马,朝将兵们喊道:“走!骑射!大安宫近日便不去了。”

  要勤奋起来。

  一朝权在手,名门贵女、天子后妃,还不都是宫中玩物?

  当初抢得张慧,忍痛献给李克用,不就是因为权不够,势不足么。

  届时把朱温的张惠抢过来耍耍,看看有多迷人。

  七月初三,上在陈留,视察正在开凿的,用于训练水师的明月湖和开办的船厂。

  初七,建号昭德军的郓城汴军五千人抵朝,在陈留县整训。出于恐慌或投机,丘弘礼、尹子肜等将领纷纷携带礼物,拜访王彦章、张仙、丁会等前辈,希望和他们搞好关系。

  如有姐妹待字闺中的孙勋、孙恩兄弟,则在试图和占据统治权的人寻婚,不管武将还是文官。

  而这之前,武将之间、武将与文官、皇室与大臣联姻已是普遍。

  比如,常山侯王从训之子与何楚玉之女定娃娃亲。

  比如,常胜军节度使扎猪过继给圣人舅舅王瑰,得名王柱,尚郡主李艺。

  比如,李瓒之女约于司马勘武之子司马除恶。

  这却引起了中大夫王子美的深深忧虑。

  成德、魏博节度使是天生的傀儡吗?

  非也。

  当过了“创业”期,将领、幕僚便纷纷内部联姻、教学。

  如此反复,一代一代,形成一个个以派系、血缘、师承对节度使是一个的圈子。官背后是将,将背后是官。

  节度使便慢慢被架空了。

  当然,节度使被架空是一个复杂的过程,远不是几句话就能说清的。

  但这是最重要的原因。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许多事坏就坏在这里。

  而这在王子美看来,也是朝廷多年来失德失政的根源之一。

  君臣、臣子不团结,不利统治。

  太团结,天下就会水深火热。

  这种固化的政治、利益同盟会凌驾皇权和国家利益。

  会模糊政治边界,让统治机器效率下降。

  于是,一道奏疏抵达天听,哪怕这会让他处于风口浪尖,众矢之的:“陈言禁中外通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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