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寺的饭菜是出了名的难吃,但是朱厚照的这一份却不是鸿胪寺的。
裴元尝着尚觉美味,索性自顾自大吃起来。
见一旁的托盘上还有三杯酒。
裴元琢磨着,以他和阿照的感情,应该还不到那个地步。
于是一杯杯拿起饮了。
裴元酒足饭饱之后,也懒得再去奉天殿了。
和这些虫豸一起,是救不了大明的。
他今天起的甚早,又喝的微醺,正好有暖阳融融穿窗斜照,裴元便不知不觉在华盖殿中打起盹来。
等到稍感凉意,打了几个喷嚏缓过神来,发现日头已经不早。
守在殿外的小太监连忙探头进来看了一眼。
见裴元醒过来,方谄笑道,“刚才陛下散朝后,来看过千户了。陛下说这次千户有功,不让我等叫醒千户。”
“说是等千户醒了,去乾清宫回话。”
裴元听了此言,略缓了缓神,才应了一声。
应该是上午裴元提起上次留宿弘德殿的事情,让朱厚照下意识有了前例可循,并没有特意审视让裴元这个外臣进入后宫的事情。
上次朱厚照因为贝币的事情,越想越是忧心,天塌了一般要立刻见到裴元,这才让裴元得以违例夜入后宫。
这次的事情,虽然重大,但是本不必那么急切。
只能说,先例真是个很微妙的心理博弈。
裴元搓了搓脸,整理了下官袍,向那小太监询问道,“陛下几时散朝的。”
那小太监连忙恭敬答道,“也就刚散朝了几刻钟。”
裴元看着日头,估摸了下时间,想想也知道这新年第一次的大朝不是那么好应对的。
于是感慨道,“陛下也不容易啊。”
说完之后,对那小太监道,“咱们这些做臣子的更该体谅些才是。”
那小太监心道自己刚从文书房结业,这和我说得着吗?
但也讪讪道,“自该如此。”
裴元旋即自言自语道,“陛下刚处理完国事,正是心力交瘁的时候,这会儿应该也就刚休息一会儿,且稍等片刻再说吧。”
那小太监想想,好像确实也没什么。
陛下的吩咐是让裴元醒了就去见他,这里面弹性其实很大,无非就是当他多睡了会儿。
见裴元随手扔来一块银子,那小太监连忙接住,便没再多吭声。
裴元上次经过李彰的述说,早就明白这皇宫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只要能不出事,能糊弄过最重要的几个人,别的可大有周旋的空间。
当初张鹤龄在后宫肆无忌惮的奸淫宫女的时候,可只有一个之前考过举子的宦官,跑去向闺男弘治举报。
其他人不都是装没看见,默不作声?
裴元消磨了会儿时间,这才对那小太监道,“本千户这就去乾清宫见天子。”
那小太监连忙引了裴元出华盖殿,往后宫方向行去。
到了乾清门,那小太监说了陛下相招的事情。
这里离乾清宫比较近,守军与都知监核实无误后,又确认裴元没携带武器,当即就放行了。
裴元到了乾清宫前,左右看了看,没发现什么熟人。
心里顿时感觉有些惋惜。
他这次南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京。
上次和夏皇后好过,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不然他也不至于冒着风险。
那小太监前去回禀之后,朱厚照立刻就让人把裴元唤了进去。
裴元老老实实的进了乾清宫,旋即大礼参拜道,“臣裴元,参见陛下。”
朱厚照正不知看着什么,抬头对裴元道,“裴卿平身吧。”
先是让人赐座,又看看左右的宦官,“你等先退下吧。”
这次要谈的事情,重要性不亚于上次的贝币事件,朱厚照吸取了那一回的经验,索性身边就不再留人了。
等人退下去之后,朱厚照有些尴尬,一时竟不知怎么开口好了。
他和裴元在殿后商量的慷慨激昂,结果等到工部拿出了豹房、太素殿等一系列的皇家工程后,朱厚照就淡定不能了。
因为他真的有这样的计划。
朱厚照虽然有心让裴元帮着盘算盘算,看怎么挤出点钱解决这个问题,但是吧……
朱厚照索性转移了话题,对裴元问道,“自古以来,变法都很艰难。之前刘瑾想要做事,也横生许多枝节。咱们这次想要在山东实行一条鞭法,也不知道成算几何。”
裴元还指着阿照挂掉之前,给自己打好基础,当即道,“陛下,现在不少官员百姓听到变法,就口出恶言,愤愤不已,主要原因是之前的变法搞臭了名声,大家下意识的心生抗拒罢了。”
“可他们做不好的,我们就未必做不好,”
裴元为朱厚照剖析道,“变法最难的就是上通下达。很多时候法子是好的,只是执行时未必如我们的意罢了。”
“上面的想法,只要违背底下人的利益,要么就是明里暗里的阻拦,要么就是故意过度执行,引来百姓的强烈不满。”
“最终的结果,往往就是既得利益的人受损,变法受益的群体也强烈不满,最终会不了了之。”
朱厚照明白了裴元的意思。
主动插了一句,“就像王安石的青苗法,原本是在青黄不接的时候把钱粮贷给农户,然后等到收获之后,再以较低的利息,让百姓偿还。”
“结果这新法到了地方上,地方官员故意过度执行,要么向百姓强行摊派放贷,要么随意提高利息勒索百姓,最终把一桩好好地法令,变成了恶法。”
裴元闻言,先是说道,“臣的看法有些不同。”
“王安石并不是那等不通事务的朝官,不会提出迂阔难行的法子。相反,他在入朝之前在地方为官接近三十年,那些下边的官员胥吏会怎么做,难道他心里不清楚吗?”
“他正是因为料到了底下人会这么做,才提出这个法子的。”
“王安石功利直接,他要的就是立刻改变大宋积贫的现状,需要立刻拿出这么一笔钱来解决其他的问题。所以他本就是瞄准的结果,并未在意其中的过程和手段。”
“他的目的就是为朝廷刮钱,所以事情才做不好。”
朱厚照感觉有被点到,没有吭声。
“咱们在山东推行的一条鞭法,却能借助现如今特殊的时间点,避开这上通下达的麻烦,直接将变法的内容向受益者宣讲,同时与百姓一同分享利益。”
说着,裴元将如今山东的现状对朱厚照抽丝剥茧的仔细讲了。
简而言之,就是原本盘根错节的旧有官僚因为牵扯到德藩造反的疑案中,要被拔除更换掉。
新上任的官员到任后,在德藩案出现明确结果之前,也不敢和这些疑似反贼、未能自证的豪强勾结。他们就算不怕丢乌纱帽,也怕莫名其妙的丢了脑袋。
这样一来,就剥开了地方官员维护地方豪族的这层保护外壳。
接着,就可以用罗教深入乡野的力量,向百姓阐述一条鞭法的好处,从地方胥吏手中夺取到变法的解释权。
如此就能大大降低变法被故意曲解的可能。
随后以“权”、“利”分开的方式,让负责粮钞互换的商人,和实际征税的胥吏形成利益区隔,从而减少对地方百姓的盘剥。
朱厚照听裴元说的如此清晰而明确,对这变法的信心又多了几分。
裴元随后总结道,“咱们利用这次户部的财政计划,既可以促成宝钞的流通,减少对白银的依赖,又能借机补充边镇的实力,为小王子的入侵做好充足的准备。”
“可以说的上两难自解,两全其美。”
朱厚照心中高兴,说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说完又有些感慨,对裴元叮嘱道,“这件事不能大意了,还是要多琢磨琢磨。”
“当初朕、当初刘瑾变法的时候,拿出的也都是些利国利民的好法子,可惜却弄得人人侧目,避之如蛇蝎。”
“地方上的官员受此影响吗,也唯恐招来骂名,不敢推行新法。最终轰轰烈烈闹了一场热闹,这政令连北直隶都没推出去。”
裴元对此倒是没有担心。
他稍微向朱厚照透漏了一句,“陛下,臣觉得这一条鞭法的推行,说不定还能得道多助呢。”
朱厚照来了兴趣,连忙追问道,“这怎么说?”
裴元自信的说道,“这法子到底好不好,说到底,还是由读书人说了算的。”
朱厚照提醒道,“读书人不会站在我们这边,他们手里都是有白银的。”
裴元没受朱厚照的影响,而是继续说道,“至于读书人中,话语权最大的,自然就是考取了功名担任官职的那些读书人。”
朱厚照又提醒道,“官员们也不会站在我们这边,他们也大多家资颇丰。”
裴元道,“但是陛下可能不清楚,我大明还有一类特殊的人群。那就是有官员品秩,但是候补无缺的这些人。”
“这些人以恩荫官和捐输官为主,他们介于官员和普通的读书人之间,影响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而且数目庞大。”
朱厚照好奇的问道,“有多庞大?”
裴元答道,“仅仅是正德初年的时候,有品秩但是没有补缺的官员,就有三万三千九百余人。”
朱厚照听得两眼一直,目瞪口呆道,“多少?”
裴元再次答道,“有三万三千九百余人。”
裴元继续道,“这些有品秩没有实缺的食禄官,大多过得十分清苦,依靠着朝廷给的那点俸禄过活,许多人甚至不得不借贷京债为生。”
“但是就这么一群人,却实实在在的是一条鞭法的受益者。”
朱厚照听得有些糊涂了,“这些人?他们怎么会从中受益?”
裴元另辟蹊径的说道,“陛下不要忘了,这些候补官员也是领着朝廷俸禄的。他们俸禄的很大一部分比例,就是大明宝钞。”
“甚至除了这些人,就连很多清淡衙门的官员,过得也很艰辛。一些品阶低的官员,甚至要妻子出去缝缝补补,才能勉强维持生活。同样的,他们的俸禄中很大一部分比例,也是大明宝钞。”
裴元接着又问,“陛下可知道,朝廷有多少冗官吗?”
朱厚照没有回答。
裴元自顾自道,“臣听说朝廷对此有过评议,给出的结论是‘各衙门冗员动以千计高者’。那么以此推论,可以知道整个朝廷养活的冗官定然是个庞大的数字。这些冗官,有的就算在有油水的衙门,但其实也是拿不到什么好处的。这些人中的很大一部分,也是依赖着朝廷的俸禄过活。”
朱厚照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裴元却道,“陛下觉得这是坏事吗?”
说完自答道,“这的确是坏事,但是在这时候,就成了好事。”
“这些候补官员、清淡衙门的官员,以及各大部、寺里的冗官,虽然以往被视作无用的蠹虫。但是这个群体,如果放在一起视为一个整体,却实实在在的占了极大多数。”
“利益就这么多,得利者永远是少数。”
“和那些炙手可热的要员相比,这些闲余官员,过得都不是那么好。所以他们对自己那点俸禄是十分敏感的。他们能够坚持下来,也无非是寄托侥幸,希望有飞黄腾达的一天。”
“而我们一条鞭法的变革,将会毫无疑问的推动大明宝钞的升值。也就是说,我们单纯把官员这个群体划分为两份,实际上在变法中获益的总人数,是大大超过受损的人数。”
朱厚照听懂了裴元的意思,他自己也十分笃定一旦推行一条鞭法,必然会让大明宝钞的价格急速拉升。
这对那些靠着俸禄度日,且俸禄中有很大比例宝钞的官员来说,可能就是代表着增加了双倍,或者三倍的收入。
如果朝廷变法的内容是以后发双薪、或者三薪,这变法谁不喜欢?
这变法可太香了!
可是,朱厚照依旧不解道,“这些人手中没有权力啊,人多又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