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德二年,尧州。
徐青带领大罗教门人初至此地时,凡县治以外村镇几乎十室九空,放眼望去不是残垣断壁,就是枯骨荒丘。
心缘垂目低眉,一路上佛号经文诵念不停,来自中州的张平生与谢琼客只听闻过尧州闹灾,却不曾想会惨不忍睹到这种地步!
“贫道在中州闭门修行百余载,便是出关时,中州也不似眼前这等地狱景象.”
一旁,扶鸾上人打断道:“谢道友莫要忘了,中州早在数十年前就已经被我教教主除去尸魔祸根,并引来阴河灵力反哺。若无教主,道友眼前之景,便是中州今日之象!”
谢琼客心中悚然之余,又感庆幸。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倘若中州毁于灾厄之下,他这个真人恐也难以做到独善其身。
两相对比,敢于在滚滚大劫面前逆流而上的教主,真就是天神下凡一般的人物!
谢琼客哪里知道,徐青做这一切的起因,也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
稳字尽头,便是先下手为强,将威胁自己的潜在敌人尽数挫骨扬灰,并不断累积自个的筹码,直到成为棋盘上的执棋者,方才称得上稳健!
如果徐青始终偏安一隅,任由群敌环伺,那绝不是正确选择,等待他的也不会是什么好的下场。
毕竟他这个掌教教主,终究不可能时刻坐镇仙堂、庙宇之间。在这种前提下,他必须未雨绸缪,将可能遇到的隐患尽数祓除,才能确保自家安稳。
而眼前孤家寡人一个,只顾独自清修的谢琼客,又怎么能猜测到徐青的良苦用心?
“谢道友避世修行,不曾出过中州,自然不知外界变化。当今天下,除却京津两地,还有中州之外,其他地域又有几个没有遭受过恶世影响?”
津门是水陆要冲之地,每日里官家漕船、私人商舸,往来不计其数。
徐青虽大部分时间都在津门,但身处天下贸易枢纽的他,却能看到来自天南地北,形形色色的人。
同样,他也能够足不出户看到那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尸体的走马灯。
这些人的走马灯共同编织出了一副妖魔乱世,大劫倾轧的末世布景,而那触目惊心的画面,除了徐青外怕是再无第二个人能够看到。
谢琼客无言以对,似他这等闭目塞听之人,确实难能体悟到此时心境。
尧州地界,徐青沿途收殓尸骸,几人行走三百余里,其中大半村镇都是阡陌断绝,鸡犬不闻的破败景象。
州郡所在,徐青未入城门,就看到城外遍地荒坟,期间多有面色麻木悲苦者,去到新坟旧冢处祭拜。
张平生上前一问,这才知道今日是尧州本地百姓祭祖清扫的日子。
坟茔前,碰巧有游方道士路过,那道士看见张平生、谢琼客两人穿着道袍,四处救济,还以为是遇到了同行,便上前招呼。
“瞧你们这模样,不像是本地人,莫非也是想来尧州赚取醮金的?”
不等两人回答,那道士便又摇头道:“我劝你们及早回去,这尧州为地疫所害,遍地皆是穷鬼,贫道今番出城,便是要往津门另谋生路去!”
谢琼客奇道:“何为地疫,这天下之大,你又为何偏要往津门谋生?”
山羊胡道士唏嘘道:“尧州统六郡四十三县,然甲子以来,天不佑此州,先是狂雨为虐,三月不息。浊浪之下,大小堰坝尽数溃堤。”
“期间百姓田庐,朝廷仓廪,无一幸免!灾后,溺毙者遍布州境,四处可闻号哭之声。贫道初来之时,又赶上地气复戾,疫病生发,其势更甚于水患,那些幸存百姓本就十不存一,再遇上疫病侵袭,又怎是一个惨字可以形容!”
山羊胡道士回忆起过往,眼中恐惧依然可见。
“那地疫之祸,肌骨销蚀,凡染上此病者,不论生人还是死人,身上皆生黑斑,后不出数日,人便肉体消疏,变成一具恶臭骷髅。”
“此病医者无方,巫者无解,便是我辈驱邪禳灾的术士,也没有灵验符咒可用。”
道士面上难掩挫败,最后只叹道:“可叹世人愚昧,只知天灾人祸,却不知世间之外尚有妖魔为祸!”
末了,瘦道人又摇头道:“贫道道行低微,本想来尧州行医济世,赚些修行之资,却差些将自己也搭了进去!如今贫道在尧州行走三十余年,也算看清了此地病症所在。”
“尧州之难,非天灾,实肉眼难以窥见之地暗藏妖氛,若非如此,疫病之害绝不会这般厉害,更不会遗留数十年之久。”
“贫道青年游方,至今已年过六十,这一二年贫道感觉自身道行再无寸进,想来是命数如此。”
瘦道人幽幽一叹,转而道:“好在贫道听闻京津、中州二地妖魔遁迹,内里想来有清灵之气生发,贫道正好可以寻一处清幽所在,兴建观宇,招收一二徒儿,将我之本领传授下去。”
徐青展开望气术,观瞧瘦道人,却发现这人神清气正,却也是个坚守正途,不入邪道的本份修士。
在魔涨道消的世道里,能遏制住转修邪法的诱惑,始终虚静守一的修士,那可比会下蛋的公鸡还要难得!
再看瘦道人的道行,也就百年左右,刚到玄门第三境刑魂的层次。
不过对方若是肯同流合污,改修左道,想来即便比不过谢琼客这等元神真人,也不会相差太远。
“敢问道友道号?”
“贫道清微子,散人一个,还未请教列位道友仙山何处?”
徐青洒然一笑道:“吾等乃大罗教修士,大千世界皆是我等修行道场!”
“道友既是心有度世之念的有志之士,何不随我等继续在尧州施行善道,清理浊秽?”
清微子打量徐青等人,这两道人一和尚,还有一青年一女娃的组合,能是出在一个山门里的?
抛却这些,眼前的几人也不像是有道行在身的门道中人,至少在清微子看来,徐青等人就是一行没有任何道行的普通人。
“善道难行,贫道已经行了三十余年,诸位听贫道一句劝,尧州病在他处,不在表象,你我纵使耗尽心力,也好比那缘木求鱼,终是徒劳!”
言尽于此,瘦道人朝徐青等人拱拱手,就要离去。
徐青想了想,忽然开口喊住瘦道人,并递给对方一样事物:“道友若去津门,可拿着这块会员铁券前往任意一家杠房,届时不管驻足也好,寻斋醮法事也罢,都会有人接待道友。”
清微子接过铁券,百思不得其解道:“津门静土之地,是难得避世所在,几位道友既是津门人士,又为何不在本处潜修,反倒来此恶地让污秽沾身?”
徐青不答反问道:“道友当初来尧州又是源于什么?”
见瘦道人皱起眉头,徐青笑道:“我等来此的目的与道友当初来尧州的目的并无二样。”
“说来也巧,今日道友刚心生退意,我等便紧跟着来到此处,这当中的缘法亦算奇妙。”
徐青说完,便转头领着张平生等人继续往尧州腹地行去。
原地,瘦道人沉默片刻,忽然转过身跟上徐青,往自个来时方向折返。
“道友不是要去津门避世么?怎么又回来了?”
“贫道入世尚且没有入个明白,又谈何避世。”众人里,论外貌最显老成的瘦道人笑着道:“再说,老道看着你们这些晚辈后生以身涉险,也放心不下,不如就陪你们再走上一遭。”
活了两千多年的扶鸾上人瞥了眼清微子,到底没吭声。
反倒是一直专注念经的心缘和尚忽然开口道:“道长真是菩萨心肠,以后和尚晚辈我可就指望道长庇佑了。”
“好说!”
瘦道人背着七星剑,大大咧咧的应了下来。
跟在徐青身旁的莳月也掺和道:“还有我!道长法力高深,以后要是遇到三头六臂的大妖怪,可不能抛下我自个跑了!”
这丫头.
“那不能!别说三头六臂,就是九头十八臂的妖魔来了,也得先问问贫道手里的七星剑答不答应!”
此时,一帮最低道行不下千年,甚至连最小女娃的年纪都比清微子大上一轮的老东西,却都商量好了似的,硬是装起了嫩黄瓜。
清微子一个初出茅庐的六十岁小道士,如今却好似混进狼群里的小土狗,不仅挑起了带路的职责,还主动担起了长辈照顾晚辈的义务。
不过当清微子陪同徐青等人行走月余后,他还是后知后觉的察觉出不对劲来。
这徐小子给人收殓尸骸的动作怎就如此娴熟?便是收殓一万具尸体也没见得会这般老练。
而且对方不止收尸利落,就连土葬、水葬、火葬,甚至连崖葬都十分精熟!
这能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积攒出来的经验?
再有张平生、谢琼客这两个中年道人,两人驱邪治病的手法神乎其神,清微子哪怕瞪大眼睛去看,都瞧不出这两人是怎么替人解决问题的。
如果说这两人的本事不算什么,那一直算卦百算百灵,替人超度还有佛光显现的扶鸾上人和心缘和尚又是哪路怪人?
清微子试图旁敲侧击的探寻真相,然而眼前几个大罗教门人却个比个的会装傻充愣。
没奈何,清微子只得去问看起来最乖巧懂事的莳月。
约莫五六岁大的女娃娃说起话来稚声稚气的:
“道长在说什么,莳月不知道哦!”
清微子摇了摇头,暂时把心里的疑虑压下。
不管如何,眼前的大罗教门人至少是发自内心的在缝补这个残破不堪的世界。
天德三年。
几乎将大半个尧州走遍的徐青,终于在汾河流域停下了脚步。
经过一年积攒,大罗教的香火已然突破百万数,虽说依旧比不上深入民心的保生庙和猫仙堂,但若放眼整个大晏,大罗教的香火却依然能排到前列。
这一年时间对大罗教贡献最大的不是教内门人,反而是徐青初入尧州时遇见的瘦道人清微子。
那道人在尧州的三十年里,积攒下了极高威望,徐青等人每走一处,都能因为队伍里有清微子这个‘带头长辈’,而备受关注。
尧州的老百姓信任清微子,连带的便也愿意接纳徐青的大罗教。
徐青不得不承认,这清微子虽说道行不怎么样,但论起行走俗世,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的能力,却是连活了两千年的扶鸾上人都多有不如。
“我等与道友相识也有不短时间,道友可有兴趣来我大罗教里,共举大事?”
共举大事?
汾河河畔,清微子眉头皱起,几乎脱口而出道:“你们要造反?”
清微子当时就开始劝说徐青等人:“当今天下千疮百孔,可经不起折腾,再者大晏天子已然是难得的明君,咱可不能起这样的念头!”
徐青紧忙打断道:“我口中的共举大事,并非是造反。而是肃清阴河妖氛,更正阴阳,使整个天地恢复清明!”
清微子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开口确认道:“你说的肃清妖氛,莫不是想要铲除致使尧州灾变的阴河妖魔?”
“正是!不止如此,我大罗教立教初心,便是要争取天命,行仙佛不敢行,做神圣不敢做之事,比如将这五浊恶世彻底翻覆,让天地重回清平!”
要不,咱还是谈谈造反的事吧.
清微子总算发现了大罗教带给他的异样感觉源自何处。
这帮人就是一群比他还要疯的疯子!
“道友莫要说笑,那些避世不出的在世真仙,元神真人尚且不曾现身救世,单凭你我之力,又如何能抵挡的过大劫倾轧?”
徐青哈哈一笑,一旁张平生等人也都面露笑容。
清微子脸色发红,有些愠怒道:“贫道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汝等不领情倒也罢了,怎还要讥笑于我?”
徐青收起笑容,下一刻他取出猫仙堂出品的新品阵盘,径自腾空而起,开始于汾河之上布置全新大阵!
张平生见状也不闲着,当徐青需要修筑堤坝,更改地貌时,他便气息全开,当着众人的面施展移山卸岭的神通。
心缘和尚眼中有活,同样不遗余力为接下来的大事做准备。
清微子瞠目结舌,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口中避世不出的真人,竟然都在眼前。
“谢道友莫非也是”
清微子话还未说完,谢琼客便也飞身而起,开始辅助教主布置净化大阵。
清微子道行低微,只能站在河边干看着,压根帮不上忙。
某一刻,他忽然将目光落到一旁的莳月身上,这女娃娃总不会也在演他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若一个女娃娃道行都比他高,那他还不如就此还俗,回家种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