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小环山、重明宗 唐玖从呙县回到重明宗的时候,身上似还裹着些新鲜的腥风。这是他与其师靳世伦在呙县与那些邪修鏖战数月时候沾染上的,轻易洗脱不得。
在段安乐应承下剿灭邪修的差遣过后,重明宗同门便就纷纷响应。
唐玖随着靳世伦在呙县驻留近半载时候,手头斩落的邪修脑袋足能将军帐填满,确是长进了许多。
也就是因了野瑶玲今番筑基法会,靳世伦偏又抽身不得,为显重视、这才专遣了门下大弟子回来给师妹相贺,唐玖也才得了回宗的休憩一阵的机会。
此番回来,他只觉牌楼下值守的两列外门弟子中不少人都颇为面生。
这却也正常十分,毕竟在叶正文等一众长老的力劝之下,这一二年重明宗对于外界清白散修收录的口子又松了不少。
连同唐玖在内的许多弟子其实并不乐见于此,却又晓得这确是解决而今重明宗人手不足的有效成法之一。
云角州这一州之地,对于而今的重明宗而言还是太大了些。勿论哪位主事都觉人手用起来捉襟见肘、是以才不得不大开山门。
今日于牌楼下值守的主事乃是兽苑长老段安乐的嫡子段云舟,这位重明宗的后起之秀却了不得,半载前才与靳堂律一道合力斩落过一位伤重的血道真修。
只是固然得胜,却还是皆受了重创,若按唐玖月前所得消息,他二人伤势该是还未得好,今日却见得段云舟已在牌楼下头以为值守,自是算得意外之喜。
唐玖与段云舟、靳堂律能算得重明宗同辈弟子中殊为出众的人物、交情自是颇好,但见得他快步上前笑声揖首:
“此前听得师弟伤重,还遗憾不能回来探望,今日见得师弟已然尽好,这却是令得为兄喜出望外。”
一面行礼,唐玖还一面将一枚才得到的一株雪灵参递了过去,温声言道:“前番听闻家师谈起,是言段师弟那头金睛豹,似也已到了进阶的关键时候。
这株雪灵参是为兄才从呙县书剑门一位故交那里得来的,按《寒鸦山灵物真解》所著,于修士用处不大、却能对灵兽有些裨益,正合段师弟所用。”
“那师弟便替阿豹谢过师兄了。”段云舟倒也不做扭捏推脱,便就自在收下。
对于唐玖何时有过书剑门的故交,段云舟也不怎么关心。
盖因这曾与重明宗牵扯颇深的筑基门户,早在半年前就因了与邪修有了些颇为勉强的牵扯、而被靳世伦、康昌晞收拢诸县胁从剿灭。自此道统断绝、只成了新修的《云角州门派世家录》上又几个灰色的篆字罢了。
二兄弟又言过几句闲话,眼见得法会时辰近了,唐玖便也就不再留驻,只与段云舟约了个喝酒时候,便就亮起符牌、穿过大阵,快步行到了独属于野瑶玲的那个小院。
在其门口好做迎接的,照旧是野瑶玲唯一的弟子江瑭佩。唐玖却晓得这位颜色不好的师妹进境颇快,据传都已在积攒善功、好换得筑基资粮。
她在同辈弟子中本就算得翘楚,进度确是不慢,只是听闻为保其师野瑶玲筑基顺遂,这江瑭佩却是得了将自己所有的大部善功,都献给了野瑶玲所用。
晓得这事情的人数不少,而随着野瑶玲筑基功成、自也早已发酵成了一桩美谈。
向来对江家后人关心十分的外事长老叶正文听得过后自是不会无有表示,还专门召见过江瑭佩几次、赐得过些灵物下去,好做鼓励夸奖。
唐玖与这位师妹倒是无有什么交情,简单寒暄两句,便就被两名接了迎宾差遣的外门弟子一路引进院中。
主人家还未得见,相熟的同门却已经坐满了许多。内中有好些长辈,唐玖自是要上前拜见。
骑着金毛老驴缓步走在院中林木之间,捧着玉壶小口啜饮的何昶哪怕处在边角、远离人群,却也显眼十分。
这些年这位玉面郎君修为未见得精进许多,这风姿却是又拔高了不少。
怨不得随着他在外做事的次数增多过后,便时不时有些姿容出众、家世过人的坤道愿意舍下脸面、好来拜访。
何昶对唐玖这位下一辈中领军人物却是十分喜爱的,毕竟现下看来,后者筑基的时候定是要早于他自身的。
受过唐玖一礼过后,何昶接着笑呵呵地发问:
“听闻靳师兄月前在呙县逮住了素文道人,那可是位经年大盗,早在甲子年前,就已是挂在了云角州纠魔司邪修榜上的魔道筑基,这可是件殊为难得的事情。”
“回禀师叔,确有此事。不过却是与康师叔、奇前辈合力擒下的,师祖听闻过后,亦有来信。家师近些时候,心情却是颇好。”
“哈哈,那可是这几十年间犯过好些要案的后期真修,只是过他手中的筑基性命,流传出来的也都已不下一手之数。
哈哈,也就是现下公府重建的纠魔司跟我们重明宗有些不谐,不然说不得靳师兄和康师弟还能提着那厮的脑袋去换笔赏钱。”
唐玖听了也笑,铁流云自成了金丹过后,却也迎来了官复原职的机会。后者这些年一直在深居简出、好生修行,但其下势力却是疾速的膨胀了起来。
那些手拿玄铁尺、头戴獬豸冠的纠魔司鹰犬密布秦国公府辖下各州县,倒也帮这位新晋上修实打实地涨了些威风。
不过重明宗各处弟子却也与他们碰了几回,至少在云角州境内,都是大获全胜。
众弟子却也不觉忐忑,毕竟同为上修,自家掌门却是成丹中品、受过今上亲封、特赐开府建牙、实领一州之土,是以勿论从哪个方面看来,也实在找不到理由忌惮是在同阶之中称得悄无声息的铁流云。
一向看不过纠魔司做派的康昌晞闲暇时候,甚至还专找麻烦。待得其教训过好些纠魔司真修过后,这些人在云角州境内却也肉眼可见的收敛许多,至少在明面上做不出什么太过天怒人怨的事情出来。
二人谈兴正浓,一旁的贺元意却也凑了过来。
这位袁晋门下的弟子虽然还未筑基,但靠着重明宗上下齐心,翻过数不尽的储物袋、挣得车载斗量的炼器灵物回来过后。
靠着大笔资粮练手、师门宗长无私栽培,贺元意却也已经成了重明宗建派迄今唯一一位二阶器师,地位自能算得有些超然。
何昶与其交情颇好,自是有得话说:“师兄今日怎么得闲?前番还听二舅提起,是要你为康师妹锻造一件契合的极品防御法器。怎么,难不成这才过去了旬日,你便就已交了差遣不成?”
却见得贺元意笑着摇了摇头,接话言道:“哪有师弟所想那般容易,到底是关系康师妹安危的法器,师兄我连题都还未破过,且再缓两月看看。”
一旁二人听后都笑,任谁都知晓得康令仪身为掌门独女,向来深受宅中几位夫人喜爱。便连费疏荷这正室大妇、亦对她视如己出,她与裴香草二人,却都能算得康大掌门的掌上明珠。
贺元意将来这差遣交付时候,所铸法器若是存着一点考虑不周的短板,怕是真要招来几位夫人怪罪,那便有些得不偿失了 唐玖与这位常在器堂做事的师叔相见机会却是不多,躬身施礼过后,便就未放过这难得的求教机会,向后者请教起了法器的养护之法。
说起来这亦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同样两件法器,若是一方温养得法、一方放任不管,那么待得岁月推进过后,其威力便已能称得“悬殊”二字。
唐玖自小未少过宗长教诲,但法无定势,对于不同的法器、温养之法却也有所不同,贺元意作为二阶器师,自是能言简意赅的为这师侄精心设计一样合用之法。
只是他这边方才言到一半,便就见得此地主人野瑶玲已经越步出来。
自成了道基过后,野瑶玲也已褪去了那副鹤发老妪的模样,重回了玲珑身段与一副好颜色之后,岁月只在其眼角留下来几丝细纹,提醒着旁人这美妇早已不是了二八佳人。
今日法会野瑶玲本不想开,却是康荣泉极力要求。已经从周宜修手中全盘接过了重明宗灵植一事的后者,现下却已是故传功长老裴奕一脉的头面人物。
重明宗这些年确是日新月异不假,但裴奕一脉却也难称兴旺,这些年甚至只有康荣泉一人独挑大梁。
野瑶玲以耄耋之年历经辛苦筑成道基,固然前路曲折、叶品低劣,但却需得要发些声量出来,好叫诸位长辈知晓。
而今重明宗上下和睦是真、少有人不挂念裴奕亦是不假。可康荣泉却也晓得,打铁终须自身硬,只盼着师门宗长的额外照拂却也不行。
现下这一团和气的局面便连康大掌门都不敢断定能一直维持,退一步讲,便算重明宗这风气真就不改,但内中各脉的争斗却也还是会有发生。
重明宗现下到底也是执掌一州、拥众过千的金丹大宗,如若真想还着一直似康大掌门当年,领着大小猫三两只挣扎求生时候那般埙篪相和、不生争执,才是天真。
事实上,随着二代弟子陆续掌权,或为资粮差遣、或为争夺弟子,互相之间便就已经有不少龃龉暗生。
不过他们这一代人,到底是自小一路相伴修行过来的,便是出手算计、又哪舍得用了太狠的手段?
只是随着这腹中怨气聚沙成塔之下,往后总有好言好气解决不得那等时候到来,届时康荣泉身为一脉之主,自是需得有充足底气、才能为本脉弟子挣得前途、资粮。
野瑶玲越步出来不久过后,院内众修便见得康荣泉业已迈步入门。
后者这一二年亦是深居简出、见不得人,这是因了其大部精力都落在了培育康昌懿、康昌晞兄弟二人自颍州费家那百果秘境中得来的三元藤上头。
依着典籍所记,这品阶高达二阶上品的灵藤每隔半甲子,便就结出来九枚三元果,每一枚都能当得筑基真修十年苦修,却是一类相当珍贵的灵植。对于而今的重明宗而言,自是能算得一样紧缺物什。
如若康荣泉能将其培育成功,那重明宗的底蕴便也能跟着再涨一分,确是件了不得的好事情。
只是这事情还难成行,康荣泉这些年便连段安乐的清剿都未响应,只与周宜修闭门专研培育之法,便算足足焚膏继晷了一二年时候,也不过才稍稍有了些眉目。
若是再过些时候还是进展不大,说不得便就要求请费家稼师亦或是奔赴凤鸣州去寻储嫣然指点了。
康荣泉照比从前,身上那丝不羁之气近乎见不得半点,整个人亦也变得寡言许多,失了从前那跳脱模样,却是与裴奕性子愈发相像。
待得他入院过后,此番为野瑶玲庆贺的同门便算悉数到齐。野瑶玲却也晓得康荣泉之心意,为了今日这场法会,她却亦不晓得是做了多少准备。
但见得这小妇人身形款款,踩着一双雪白香软的小脚拾阶而上,登上了院中灵池中央搭建的高台,莲沉而坐、结印讲法。
野瑶玲自小便就在水法上头下了诸多苦功,莫看她才成筑基,但若仅论此一道,她在重明宗内还真能算得颇为见地。
加之此次法会又无外人在侧,野瑶玲自也少做了许多保留、满是精义。
这番讲法确是能称得“鞭辟入里”四字,野瑶玲做过多年育麟堂执事,教育弟子本就是其擅长之事。
是以但见其盘坐在灵池高台之上,往往只三两言便就能释义一处难悟之处,自是令得院中同门大受启发。
漫说如唐玖这些小辈,便算匆匆赶回、好做主持的康荣泉,亦也从野瑶玲的讲法之中受益颇多,这倒是他来前未曾预料到的。
毕竟他现今修为已至筑基中期,便算与一众宗长论道参法,亦也难得什么启发。今日听得野瑶玲讲法能有所获,却也足能称得惊喜。
随着野瑶玲声音止住,池面上生起的细密水纹亦也渐渐平息下去,其身上那条八面垂落的鲛绡裙摆裹着晨露微光,又为她本就姣好的面容增色不少。
她又踩着一双赤足,从池面上迈回院落中间,面生淡笑、脆声自谦:“今日不过一家之言,难免贻笑大方,还请诸位同门多多指点。”
“不敢不敢.”
“师姐今日讲法、确是令我茅塞顿开!不得不服!”
耳听得野瑶玲这番讲法换来了一片发自真心的溢美之词,康荣泉便也觉欣慰不少。便算这法会都才刚刚开始,但后者的目的却也已经达成了大半,对于康荣泉而言,这场法会自是足算圆满。
按照后续安排,野瑶玲过后是要康荣泉上台讲法。后者的木法修行同样冠绝同辈,便算同修一法、最受宗长看重的段安乐在此道上的造诣,也要被康荣泉比了下去。
只是还不待康荣泉登台,便就见得还有一人手持符牌,迈步进来。
“师叔怎的来了?”
康荣泉看着进门的叶正文有些惊喜,却听得后者笑声言道:“掌门要会个客人,我留不得,便就来你们这里凑个热闹。”
“师叔,是谁”
而此时的重明宗的议事堂内,康大掌门正仔细端详着对面落座的那位俊俏和尚,久未开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