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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一章 可恨啊

  最近些时日,开茶馆的老陈总觉得,这神都的天,好像……干净了些。

  不是指天气,而是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头一个显眼的变化,是那些游手好闲、在街面上晃荡、专盯着外来肥羊的“青皮”少了太多。以前这条街上,总能看到几个熟面孔,要么聚在巷口赌钱,要么围着看起来阔绰的外地人搭讪,言语间带着软硬兼施的敲打。现在,这些人仿佛一夜之间蒸发了不少,剩下的几个也规矩了许多,偶尔见到,眼神都有些躲闪,不再像以往那般张扬。

  连带着,市面上那些“仙人跳”、“掉包计”的传闻也少了。以前常听茶客们闲聊,谁谁谁在赌坊被做了局,谁谁谁买了假丹药亏得血本无归。这几天,类似的糟心事听得少了,茶客们聊天的内容,居然多了些家长里短和正经的行市行情。

  甚至,连他这小小茶馆的生意都受了些影响——不是变差,而是某些“熟客”不见了。有那么两个以前常来的、穿着体面、说话却总带着钩子的“爷”,总是吹嘘自己门路多广,能帮人办成各种难事,哄得一些急于求成的人上当。这几天,再没见他们来过。

  “老板,听说了吗?”常来的老茶客张书生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上头这回是动真格的了!说是要整顿神都风气,给……给某位大人物顺顺气儿!”他指了指皇城的方向。

  老陈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含糊地应着:“是嘛……那是好事,好事。”他心里却有些嘀咕,这风刮得是挺猛,也不知道能刮多久。神都这地方,水太深,今天清掉的污秽,保不齐明天又从哪个旮旯冒出来。

  不过,至少眼下,走在街上,心里是踏实了些。

  青石板路好像都被夜雨洗得格外干净,神都还是那个神都,浮岛依旧华美,仙师依旧翱翔。但在这地面之上,这些升斗小民的生活里,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可他也知道,这神都,就像他煮了半辈子的茶,面上的浮沫撇去了,底下的滋味,是苦是涩,是醇是厚,还得慢慢品。

  这突如其来的“干净”,背后是哪位大人物一念之间的结果?又能维持几时?

  老陈不知道,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修行者,他只知道,今天的太阳,似乎比往日更暖和些,照在刚刚冲洗过的青石板上,反着光,有些晃眼。

  但也不全是好事。

  一些靠着灰色渠道来的便宜货没了,部分东西价格涨了。

  比如他以前进货的一种茶叶,来源有些不正,但便宜,现在断了货,只好换稍贵一点的,茶价也只能涨了两钱。老主顾们不免抱怨。

  “老陈,你也跟着起哄涨价?”一位常来的苦大力皱着眉问道。

  老陈无奈:“没法子啊,张哥,以前那条线……没了,官府查得严,谁敢顶风上?”

  他们交流之际——

  “陈叔,早啊。”隔壁符箓店的马三打着哈欠卸门板,随口问道:“看见‘顺风耳’李大没?说好今早来取他订的‘清心符’……”

  马三话没说完,就见两个穿着低级官服的修士来到青龙坊,在坊口的公告墙上贴了一张巨大的布告,引得众人围观。

  布告内容清晰列出了数十种被严禁的欺诈、强买强卖等行为,并附上了明确的举报途径和奖励措施,还列出了几个典型,落款处盖着京兆尹和巡城司的大印,鲜红刺眼。

  其中一个典型里,正有他们的街坊,顺风耳李大。

  这让马三哭丧了脸,这清心符不会要砸自己手里了吧?

  但旁边的顾客也开始议论纷纷。

  “嘿,这回玩真的啊?举报有奖?”

  “谁知道是不是做样子?别到时候举报信转头就到了被举报人手里。”

  “我看不像,没见这几天街上干净了多少?连‘黑虎’那伙收保护费的都没影了!”

  “那也是暂时的,风头过了,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老陈不说话,这种事情,他可不敢插话,别人不做生意,他可还要做生意的。

  “陈叔,老规矩。”这个时候,一个穿着朴素的年轻修士笑着打招呼,是老主顾了。

  “好嘞,小林仙师,今天气色不错啊。”老陈一边忙活一边寒暄。

  对方的老规矩,是一壶灵茶,还有两碟点心,价格不菲,也只有这种仙门弟子才能够每天点这种餐食吃。

  “对了,再给我加一份火枣。”

  “火枣?小林仙师,这是有好事儿了?”

  “是啊,”被称为小林的年轻修士笑着说道,又带着点轻松,“以前接个任务,层层盘剥,到手里没几个子儿,还总担心被坑。这几天风气好了不少,至少明面上的苛扣少了,报酬也实在了些。”

  老陈笑了笑,让小二把东西递过去。

  旁边又有人说:

  “听说啊,是皇帝陛下亲自下的旨意?”

  “陛下?陛下不是病了好多年了吗?”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陛下康复了!前些天还上朝了呢!这整顿风气,就是新官上任……不,是陛下康复后的第一把火!”

  “真的假的?要是真的,那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信息在市井间以它独有的方式传递、变形,但核心意思却大致不差——神都,确实在变。

  时值午后,煦暖的日光透过稀疏的竹叶,在蜿蜒的白石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个地方是太学的清晖园,此处园林单独有一座浮岛,临水而建,灵泉潺潺,奇花吐馥,几处精巧的亭台内,三三两两聚集着身着华美儒衫或飘逸道袍的太学学子。

  他们大多气度不凡,眉宇间带着世家大族或高阶修士门第蕴养出的从容与矜贵,面前摆放着精致的灵茶与果品。他们皆是神都顶尖世家或一方豪门的子弟,平素里议论的多是风月玄理、功法神通,但今日,话题却不可避免地绕回了近日神都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是言辞间,更多的焦点,落在了九重宫阙深处的身影上。

  可以看见一个年轻人,身着云纹锦袍,指尖轻轻敲击着玉瓷杯沿:“这几日,神都倒是‘清净’了不少。”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京兆尹和巡城司的人,何时变得如此勤勉了?连街角的青皮无赖都扫荡一空,真是……雷厉风行啊。”

  旁边另一个男人则说道:“王兄何必明知故问?底下人不过是听令行事。这风,是从紫微垣刮下来的。”他意味深长地指了指皇城方向,“陛下久病初愈,便有此雷霆手段,看来……是决心要涤荡乾坤了。”

  另一名体格健壮、性情较为直率的子弟冷哼一声:“底下那些蛆虫,清理了也就清理了,免得污了神都的门面。只是这动静背后……陛下此番临朝,似乎与往日大不相同。”他压低了声音,“家祖前日被召入宫中议事,回来后神色凝重,只言陛下……意志甚坚。”

  那位锦袍公子则微微颔首:“陛下沉疴多年,如今甫一康复,便以雷霆手段震慑内外。这绝非仅仅是恢复朝政那么简单。我观近日朝会,陛下对李尚书所奏请的几条关乎赋税、矿脉的折子,批阅得极为细致,甚至驳回了其中两条有利于……嗯,某些方面的提议。”

  他话语含蓄,但在座几人都明白,“某些方面”指向的便是他们这些世家。

  又有一人,指尖蘸了茶水,在石桌上随意划动着:“陛下这是要……收权了。借整顿风气之名,一方面树立威信,收拢民心;另一方面,也是在试探,在看各家的反应。此番清洗,看似针对底层,实则是敲山震虎。那些被端掉的窝点,背后多多少少都与各家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断了这些财路与人手,亦是削弱我等触角。”

  另一位公子哥眉头紧锁:“陛下难道不怕引得……”

  “怕?”最开始那位打断他,“陛下若是怕,就不会有今日之举。他卧病多年,却能对朝局、对地方事务了然于胸,这份隐忍与心机,岂是易与之辈?如今他既然敢动手,必然是有所倚仗。只是这倚仗究竟是什么……

  而另外一边,其他太学学子们也各自围成一团——

  “姬兄,你家执掌百工,消息最是灵通,可知陛下如今龙体究竟如何?”一名身着锦袍的学子问道。

  被问及的姬家子弟摇了摇头,叹道:“难说。宫中御用之物,近来要求愈发严苛,尤其是丹药与一些滋养神魂的珍材,需求量极大,品质要求也极高。但陛下是否真的已然痊愈……非我等可知。只是听闻,陛下临朝时,中气十足,威仪更盛往昔。”

  “莫非陛下因祸得福,修为更有精进?”有人猜测。

  “未必是福。”另一名出身大仙门的真传弟子沉吟道,“家师曾言,陛下当年所受之伤,非同小可,涉及大道根本。如此短时间内‘康复’,且性情手段较之以往更为强硬凌厉……这本身,就透着蹊跷。或许……是用了某种非常之法,代价不小,故而需以强势姿态,稳住局面。”

  此言一出,几人皆露沉思之色。若陛下真是以某种代价换取暂时的“康复”与强势,那这番整顿,就更像是一种策略,一种在有限时间内,尽可能收回权柄、打压对手的激进手段。

  “无论如何,山雨欲来啊。”姬家子弟望着亭外被风吹皱的池水,“陛下此举,非同小可。接下来,就看各家是顺势而为,还是……逆势而动了。这太学之内,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你我都需谨言慎行,静观其变。”

  众人皆默默点头。他们深知,家族的命运,乃至整个神朝的格局,都可能因龙椅上那位的意志与手段,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学子们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但那份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审视,却愈发浓郁。

  神都的天,确实变了,而这变化的风向,正从他们头顶这片象征着帝国未来的太学天空,悄然刮向每一个角落。

  暮色渐沉,李驺方此刻位于神都的一处雅致小楼露台上,正与高见对坐小酌。

  从此处俯瞰,大半个神都的夜景尽收眼底。

  李驺方显然心情极佳,亲自为高见斟满一杯琥珀色的灵酒,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振奋与宽慰,他举杯指向楼下那万家灯火、秩序井然的景象,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

  “高见,你看!你看这神都!”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按时巡逻、步伐整齐的巡城司兵士:“一位圣明之君,一位真正励精图治的君王,能带来多大的改变?!不过短短数日,风气为之一新!”

  在他的眼中,此刻的神都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灵魂:

  陛下临朝,乾坤独断,展现出不世出的雄主气魄,使得那些盘踞多年的世家不得不暂避锋芒,收敛爪牙。

  朝堂之上,百官恭顺,政令畅通无阻。

  市井之间,小民安居,不再受那些魑魅魍魉的欺压。

  一切都在向着一种他理想中的秩序井然的“盛世”图景迈进!这简直是他毕生追求的政治理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为现实!

  “一切顺理成章!这才是该有的气象!”李驺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仿佛多年来与世家周旋的憋闷、皇帝病重时的忧虑,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补偿。

  高见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依样举起酒杯,将杯中那价值不菲的灵酒缓缓饮尽,辛辣与甘醇交织的液体滑入喉中。随后,他也将目光投向了楼外那片被李驺方盛赞的“完美”景象。

  灯火璀璨,浮岛生辉,人流如织,一切看起来确实比以往干净了许多,也规矩了许多。

  他脸上依旧带着笑意,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封的湖泊。

  这位皇帝……真是……

  高见在心中默默地、清晰地对自己说道:

  可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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