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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六章 宏图霸业

  他回话之后,虚空中的小印停止旋转。李无相将他的手一搭,两人又现身在原野上。

  周襄立即问:“梅教主是什么意思?他叫你一个月修到蕴化境界?”

  “是啊。”

  “啊?你打算怎么修?”

  怎么修?当然是要投机取巧了。他这人皮可以享受香火愿力,宗门里的弟子们也是他的愿力来源。往后剑宗名扬天下,他所能受到的香火也就更多了。

  从前许多人都想要用这种办法来修行,但困难大致有两点。第一点是人在做天在看,遇到许多自称灵神转世聚拢香火的,不成气候、规模小的,三十六宗弟子和剑侠就给除灭了。要是道行深的,或者这些宗门的高层出手,或者就是灵山里的真灵出手了。

  可现在世间大乱,三十六宗尚且自顾不暇,更别说去管别人了。何况他是太一教的剑宗宗主,照理来说应该只有他管别人的份儿,而没有别人管他。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有正名。如今的太一教主祭东皇太一,辅祭大劫真君,他自己都能算得上是在世的正神了,而不是那些为道统所不同的邪灵。

  第二点困难,从前李无相搞不清楚,但现在搞清楚了——即便偶尔有人在起初时逃过了凡世间修行人的追剿,又在之后苟活了下来,但这个人的性情也会发生变化,渐渐发疯。

  从前人们觉得那是凡人之躯无法承受灵神的力量,可现在李无相知道,其实就是那人本身的神志要逐渐被灵神抹除,而变成“李椒图”,或者“东皇太一”之类的东西了。

  这一点困难于他而言也不存在。李业在最后一刻利用太一权柄为他生造了大劫真君的果位出来,那是一个空,只待他去填充。他就是大劫真君,大劫真君就是他,两者是一体的。

  但只是这些的话,也仅能保证他很快,却不足以叫他在一个月之内就晋入元婴境界的第二重,“蕴化”。

  另外一个关键点是他自己的办法,一个连梅秋露都不知道的办法。

  李无相就对周襄一笑:“我自然有我的手段。一个月之后,周兄你就看得到结果了。”

  十名弟子、十口麻袋,一次都没能将法宝拾捡完,而又捡了第二回才完全收拢干净。

  接下来的一整晚,剑宗弟子就在清洗这些法宝上的污秽。

  而李无相带着周襄,先去处理他的情事了。

  孙集师徒被关在东厢的房间里,那是个套间,外面有一个小厅。套间原本是赵奇的初来金水镇上的居所,这里的在前段日子被他给打通了,好叫自己住得更舒服。

  李无相将周襄带到小厅里,说:“周兄,见他们之前,我要先给你解释一些事。”

  “这几天我之所以在冷眼旁观、不做干涉,就是因为想要叫你自己看看教外的世界。许多事情别人说了没用,要你自己经历了才知道——知道我们教外的不都是野人,不都是野兽,也是一样活生生的人。只不过由于艰难恶劣的环境,人才成了这样子。”

  “也是叫你知道,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也还有些人心性高洁,没有向心中的兽性和恶劣的德行屈服。至于孙集呢,我也是想要叫你体验体验男女之情——不同于教内的这种感觉。然后,我想问你一件事:像你之前那样痛快去地爱,和教内压抑人性去婚配,你觉得哪一种才更像是禽兽行径呢?”

  周襄本能地想要哼一声。因为从李无相口中的“痛快去爱”这件事中,他曾经体会到了莫大的痛苦。

  但他是个头脑清醒、明白事理的人,于是压抑住了这种冲动,只微微叹了口气:“我明白你是什么意思。如果叫现在的我说,我们教内更像是禽兽行径。”

  李无相点点头:“那你不怪我了?”

  这句话叫周襄体会到了一种怪异感。站在自己对面的是太一教的剑宗宗主,大劫元婴,曾有太一气运加身,自己如今的处境,说得好听些的话是此间客,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阶下囚。可李无相却在很认真地问自己“怪不怪他”。

  然而短短一夜的工夫这种怪异感他已体会得太多了,知道这就是教外……至少是李无相这剑宗的习惯。他心里生出一点感动,也点点头:“行,我不怪你了。叫我见见她吧。”

  李无相转过身去,打开门锁,推开门。

  孙集和冯玉星都还睡在床上,屋内的桌上放着碗碟,应该是她们上一顿吃的东西。都吃得干干净净,一点没剩。

  两人睡觉的时候蜷缩着身子,仿佛在睡梦中也没什么安全感。

  李无相走到孙集身边,抬手在她身上稍稍一触,孙集立即惊醒。

  看到李无相和周襄,没像寻常人那样吃惊,而立即冷静下来了。在床榻上坐定,一言不发。

  李无相看了看她,问:“看到周兄,你一点都不吃惊?”

  孙集晦暗的光线中低声说:“你带了他过来,自然是把事情都说清楚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周襄愣了愣。李无相转身对他说:“她的意思是,觉得我已经告诉你,她原本就是要用美人计来对付你的。现在你已经明白真相,所以她用不着再做挣扎。”

  又转脸对孙集说:“其实我没对他说过你那时候跟我说的话。”

  孙集一愣,下一刻眼中的泪水窣窣滚落下来,看着周襄:“我,我起初是的。可之后,我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我之后全是真心的……我那时候不知道他的身份,怕他害我们,才说了些言不由衷的话、要把他赶走,周郎,我对你是真心的!”

  周襄原本看着是很平静的。可现在听了孙集这些话,面上颤动几下,张了张嘴,似乎又要深情地呼唤她的名字了。

  李无相一抬手,在空中留下一道剑光,将室内照亮。

  孙集吓了一跳,赶紧收声。

  “周兄,只听人说话是很难明白一个人是否是真心的。她现在是为了活命,还是真的动情悲苦?恐怕在你们教区也分辨不出来。不过好在现在是教外。”

  李无相抬手飞快在孙集脸上一抹。孙集又吓了一跳,可没来得及躲闪。

  李无相把手伸给周襄看:“你看。”

  周襄朝他掌中细瞧,却只见掌心空空。

  “……什么也没有啊?”

  “就是给你看个什么也没有。”李无相又移步到他身边,伸手过去,“你别动。”

  周襄闹不清楚他要搞什么,但也没动,任由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抚过,随后又在自己面前展开:“你再看。”

  周襄皱着眉看看他,再看他的手。

  在室内那道剑光的映衬下,李无相的掌心不再洁白了,而变得灰乎乎。

  周襄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很久没有净面了,是很脏了——”

  “你和孔幼心出了教区之后,是不是觉得心情大好?”李无相问他,“来到我剑宗之后,是不是也觉得我这里喜气洋洋?有件事周兄你可能还不知道,教外没有悲苦一说了。或者说,悲苦可以被看见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李无相搓了搓掌心,“这层灰乎乎的东西就是你的苦。你刚出教区,还能感觉到苦。现在你的心不在五岳真行教了,或许也开始慢慢被教外的人道气运接纳,于是也体会到新的天地法则了,所以,你的苦具象化了。”

  他转身看孙集:“你应该也发现了吧?从大劫山地火灭世之后,你的心里没有什么悲苦了。只是有些时候脸上脏,但你会以为是泥污、是体内真气运行出了点问题。”

  周襄怔怔地想了一会儿:“我还是没懂……”

  “大劫山地火之后,司命真君真灵降世了。这件事你该是知道的。我和梅秋露斩灭降世真灵之后,它的气运也叫世上的一点东西变了,就是人间的苦。只是这才几个月,还没有多少人知道。或者知道了,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李无相把当天的事情简要说了:“所以周兄,她此刻一点儿都不苦。她对你的确没什么感情。”

  周襄愣在那里。

  孙集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话,却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过了一会儿,盯着李无相,眼中的光很亮,用近乎梦呓的声音说:“你是……李无相吗?”

  李无相没答她,而是问:“你自觉遇到剑侠的话,依着从前的所作所为,自己该生还是该死?”

  孙集的嘴唇颤动着,已知道在这样的存在面前,说什么都是没用的了。沉默片刻,低声说:“该死。”

  “你徒弟呢?”

  孙集垂下脸想了想:“她……该活的。她年纪还小,也是被我逼的。”

  说了这话,抬手一抹脸,展示给李无相看:“神君,我说的是真心话。”

  她手心真有一层黑乎乎、看似油脂的液体。

  李无相点点头:“好。周兄,你要不要回避一下?”

  “……回避?什么?”

  悬在屋内的剑光忽然一闪,孙集额中出现一点殷红,随后慢慢变大,人软软地倒在床上。

  周襄身子前倾、抬起手,像打算扑过去,但生生顿住了——因为竟然看到了孙集的魂魄。从尸身上坐了起来,看着茫然无措,仿佛一时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无相左眼眶中的指月玄光一眨,她这魂魄顷刻被收了进去。

  两人一时间都没说话。但周襄明白了。今夜之前所见的种种,是李无相在给他看剑侠的友爱、和睦、宽仁。可现在,李无相给他看的是剑侠们的行事准则、雷霆手段。

  他抬起手在自己的脸上摸了摸,只觉得一阵湿润,仿佛出汗了。这汗越出越多,到最后仿佛在从毛孔中向外流淌。可掌心越觉得湿润,心里的难受就越来越轻微。再看床榻上孙集的尸身,竟然已经没什么波澜,只觉得李无相爱憎分明,一切都做得无可指摘了。

  他就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黑液甩在地上:“我明白剑侠的做法了。好了,咱们走吧。”

  两人出了屋子,李无相跟赵奇打一声招呼,又带了周襄去看之前俘获的四个妖魔,叫他们当面讲清大西国、崔仙人的事情。

  等再从妖魔那里离开,周襄对李无相说:“好了,你不必再向我自证了。你叫李无相,你是剑侠,凭这两点我就已经信你的话了。既然你不对我遮遮掩掩,我也向你明说——我现在就只是担心我怎么才能做成你想叫我做的事。等见到梅秋露,要是我觉得你们的想法可行,我会做的。在这之前你就给我在你这道场里找个住处,把幼心送到我身边来吧。”

  这一夜终于就这么过去了。

  等到天光微亮的时候,李无相找到赵奇和薛宝瓶说:“咱们商量个事情。”

  赵奇直皱眉:“我说,你好歹让人歇歇吧?这一晚上出了这么多事,不能等一天再商量吗?”

  “你难道还要睡觉吗?”

  “我不要睡觉,但是我也会心累啊李哥?”

  “好吧,那你自己歇着吧。宝瓶,你跟我过来。”李无相唤了薛宝瓶一声,两人走出院门。

  赵奇在后面看着他们走出十几步,唉声叹气地跟上了:“行了等等我吧!我这个大剑主不在你们还商量什么?”

  现世的金水镇外是一片农田,万化方中的金水镇外则是一片平坦的绿草地。薛宝瓶还不是很习惯李无相来处那种大而宽阔的审美,于是之前叫一些弟子从镇上别处移植了一些树木,在院门口百步之外形成一片稀疏的林墙。

  有赵奇这血神在这里头,一切都很好养活。现在那些树木都活过来了,抽枝发芽,郁郁葱葱。三人走到树下的时候,虚假但真实的阳光从东边照射过来,好像这里还在初夏。

  李无相站定了,开口就说:“我刚才杀了孙集。宝瓶你之前问我再遇到恶人怎么办,我叫你去定个章程。现在你应该还没定出来,但我这里有一个体系,可以给你一点参考。”

  “先说我们剑宗。现在我们很显眼,在玄教、东陆应该都挂了号。既然到了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要是把三千年前比作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话,现在第二次已经开始了。这三十年来玄教因为之前立约没法派更多的人出教区,但一定会一直像现在这样,用别的办法来挑拨教外的人。”

  “这几天我跟梅师姐说了许多这方面的事,我俩的打算是,趁这回灭掉血神教的机会,将教区之外一统,然后用三十年的时间休养生息,为三十年之后跟六部的大战做准备。”

  “我还要在这用一个月修到元婴境界的第二重蕴化。这需要很多香火愿力——梅师姐说现在有极多人聚到血神教的碧心湖那边去了,他们可以帮我。宗门里这些人,到那时候可以散出去,把咱们剑宗的威势做大做强。”

  “这些天你们对宗门的弟子心性差不多应该都了解了,所以接下来,我打算让他们开始修广蝉子。广蝉子是从小劫剑经里摘出来的,不高明。但优势是初期可以吸收香火愿力,进境奇快无比。等到时候把他们散出去了,我吃香火,他们也可以吃香火,一举两得。”

  “如果有人不愿意修广蝉子的——李归尘很快就回来了,那些人也可以由李归尘给他们重塑肉身。赵奇,你是血神,李归尘这本事你也学得会,到时候让他教你。他们重塑了肉身,就会像宝瓶你一样资质好。初期修行不如练了广蝉子的,但是后期根基稳固、气血旺盛,也有自己的优势。”

  “现在这些人,都这么办。但之后再招来弟子,这两样就不会是可以随便选的了。要像别的宗门一样,挑选、考验、去幻境试炼心性,之后才能选走哪一条路。如果不成,那就入不了宗门——咱们在这里的优势就是,不在乎一个新入门的弟子资质怎么样,而只在乎他的人品怎么样。这么一来,就不至于大而乱了。”

  “然后说到宝瓶你的那个问题,遇到恶人,和诚心悔改的恶人怎么办。”

  “这一点也可以用在本宗弟子身上,那种犯了大错,做了大恶的。这样的人死是要死的,我这里有指月玄光,可以养鬼,就可以当做炼狱来用。天心派有在指月玄光里炼鬼的法子,我们定出章程,什么样的罪恶要受什么样的苦,都在我这指月玄光里受苦。这世上没有炼狱而只有灵山,对许多修行人来说死掉未尝不是第二次机会——在咱们这里不会有这样的好事,咱们这里有炼狱。”

  “在我这里受够了苦,还清了债,然后再看是由宝瓶你把人复生成凡人、发还到现世去,还是由赵奇和李归尘复生成本宗弟子,留下来洗心革面。这世上没有轮回报应了,咱们就在咱们这里弄出轮回报应来,要让作恶的人知道畏惧。”

  “这样下来,宗门里的弟子多了,影响大了,人人就都会知道我们这里是有善恶,而且乐于定善恶的,就会有更多人自己找到我们,求我们来主持公道。本宗就会这样壮大,香火也会越来越盛,就会跟从前的太一教完全不同。然后,我们就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来确定教外的新秩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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