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原野上,一切都被双月照得纤毫毕现,大片的尸鬼像潮水一样盘踞在李无相的前方,环绕着此前遇到的婴仙崔仙人。
他之前猜想得没错,来到周襄身后的的确是婴仙的阴神。这婴仙很强,他没法儿在对方不留意的情况下为之种下劫种,但至少向对方神魂之内打下了一道大劫灾星的印记。他一路循着这印记,从现世到灵山紧咬着不放,于是这阴神终于意识到无法摆脱,回归了本尊之中。
如今,似乎已决定同他一战!
李无相高声喝道:“崔仙人,我再问你,崔道成在不在里面!”
那崔仙人终于开口说话了。一开口,果真是崔道成的声音:“你是在问我?”
随后又是几十道别的声音:“还是在问我们?”
最终又汇聚成他最初听到的、赞颂“至乐哉”的那个男声:“还是在问我!?我就是崔仙人,不是什么崔道成!你要取死,就成全你!”
话音一落,环绕在他身边的尸鬼立即为他驱使,如同潮水一般向李无相成群涌来!
李无相站在原地,慢慢抬起右手,伸出两根并拢的剑指:“去!”
纤细剑光如雷电一般射出,正中那片像浪头一样压来的尸潮。那尸潮既厚又高,其中的尸鬼已经各自祭出法宝,玄光交相辉映,仿佛成了一大片的光幕。
李无相的剑光与之相比细得就像一根发丝,可一旦轰入其中,立即像一道闪电在浓云背后炸开,只见猛烈的金光接连亮起,向他扑来的尸潮立即呆立在当场,俄顷又如山崩,从中坠落无数尸鬼的残骸,砸得大地砰砰作响,仿佛下起了尸雨!
这些尸鬼都不过是炼气、金丹而已,没有主心。其中有许多甚至还不是人形,而似乎是血神教以新的秘法、以妖魔祭炼出来的,同修行了真仙体道篇的剑侠相比都并不更高明,更别说小劫剑经、大劫剑经,甚至大劫婴仙。
李无相只这随手一击,顷刻间就将其斩灭了七七八八!
周襄活了三十多年,从未与人真正争斗。今天头一次见到这种情景,即便晓得对方全是些杂兵,也一时间被这情景撼得呆住了。
赵奇也呆——其实他没怎么见过李无相出手,更没见过他像今天这样,在一念之间就斩杀无数!稍过了一会儿才看一眼周襄,忙说:“周兄不必惊讶,这样的情景我可见得多了!”
那些尸鬼刚刚落下,其后却又有一条光锥狂冲过来,仿佛一柄利剑刺穿了黑色的门帘——正中心的,是一柄血色的剑宗飞剑。环绕周边的,是三十六件三十六宗的法宝,如众星拱月,绕着那血剑旋转着、向着李无相狂袭!
李无相右腕一转,脑后立即又现出九枚剑光所组成的光轮。手指再挑,正中一枚嗡的飞了出去,与那光锥撞在一处——便听一声轰天炸响,两道宝光抵在一处,土石掀飞,将余下的那些尸鬼全轰成齑粉。整片大地微微颤抖,地面的沙土、黄草、石块,像被搁在了一张倾斜了的桌子上,四处翻滚。
但他这一枚剑光没有挡住那光锥,而只叫它来势变缓了。李无相单背一只手站在原地,剑指再挑两次,脑后又有两枚剑光射出与此前那枚汇聚一体,光锥立即被死死抵在远处,再不能前进分毫。
崔仙人此时才在其后露出身形。一见僵持住了,立即将双手往胸前面一拍,发出一声仿若雷霆的巨响——他的身子像是被这声响震散了,瞬间化出三十六道身影往四周飞射,一下子将李无相围在正中。
那三十六道身影,正是三十六位元婴修士的模样,只是彼此之间仍以无数条赤红色的血神经相连,仿佛脐带。
崔仙人心意一动,三十个元婴肉身同时出手,朝其中的李无相猛扑过去。
李无相脑后的余下六枚剑光立即如流光般逸散,又分成三十六枚小剑,同那三十六人缠斗起来。
站在远处看,这里剑气纵横、烟雾升腾,仿佛不知正有多少人马正在混战。可从高空上看,则是李无相被围攻在正中,虽然防守得滴水不漏,但那三十六个元婴肉身正在各自施展手段,一点点地逼近他的本尊!
崔仙人此时才又发声:“咦?你修的不是真仙体道篇,而跟梅秋露一样是小劫剑?好啊,得了你这主心,我教中再添一员猛将——血神在上,至乐哉!至乐哉!!”
那三十六具元婴肉身也随他齐齐赞颂,声音汇聚一处、直冲云霄——
便见到天空当中那轮真正的月亮,光芒稍稍一黯,仿佛被一层阴影遮蔽了。随后这阴影变得越来越浓重、显出色彩来——月轮渐变成了淡红色,苍穹之上风云汇聚,原野之上光芒黯淡,旺盛的生机自血月当中发散出来,那月亮上的轮廓也随之变化,渐渐凝成了赤红天中血神的模样!
周襄看得失声叫道:“那个婴仙要请神!要请血神了!”
“是啊。”赵奇眉头一皱,退至周襄身后。
“李无相!用我给你的东西啊!”周襄又叫。
周襄给了李无相什么东西,赵奇和薛宝瓶都是知道的。听他这么叫了一声,两人都是一愣,又忍不住远远对视一眼——这个人……好怪!是好的怪!不像玄教中人的怪!怪不得李无相这么紧张他!
李无相好像听到了,又好像只是错觉——喊了这么一声之后,周襄看见他抬头往自己这边瞥了一眼,微微一笑。
他可能是在瞥那轮真正的月亮、那轮真正的月亮上所发散出来的生机、赤红天中血神的神通。可也可能是真的听到了,在看向自己。
周襄看见他这笑,心里就咯噔一声。他出身五岳真形教的,自然清楚修士之间的争斗是一码事,请了神通又是另外一码事!现在六部期望血神教出灭太一剑侠,婴仙要请神,六部大帝真灵在灵山之中是绝不会出手干涉的——要不尽快除灭崔仙人,真叫他请来了,元婴怎么斗得过真灵!?
他就忍不住又往前走出几步,高声喝道:“我见识到你的本事了!你说的事咱们往后慢慢商量——用我给你的东西!”
但李无相没有说话,而又是一笑——但一笑却很冷,而是冷笑。他张口喝道:“半死不活的东西,给我滚回去!”
他抬起了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往天上一指!
在周襄看,是有一条剑气自他的指尖窜起,直冲夜空,仿佛轰中了月亮!
而在李无相看,则是忽有一条缕红芒,自大劫灾星中分出!
你请神?
我也会请神!
这缕红芒如同一根极细极长的针,在此界人无从感应的虚空之中,飞快向那月轮刺了一下——
——就好像戳破了一个皮球!
血月中逐渐凝聚的血神的影子,仿佛被这红芒惊到了,瞬间缩了回去。月轮之上的血光在刹那之间褪去了,月华重新洒落大地!
周襄震惊得说不出话来,隔了半晌才转脸看赵奇:“你们宗主这一手……这一手……”
赵奇又怎么知道是哪一手?
可是这一瞬间他就明白过来了——李无相早就是小神君了,小神君斩杀血神教婴仙又算什么大事?要用这一桩来炫耀实力,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他应该等的就是这一招!等那个婴仙在争斗的时候请血神!
要装你早说啊!?你早说我好提前给你捧捧场啊?!赵奇来不及在心里抱怨了。反正血神也没请下来,他的胆气就又壮了,背手往前走出一步、微微一笑:“宗主是信了你,才露了这一手给你看。周兄,你修的是小劫剑经?”
周襄怔怔地点点头:“是……但是小劫剑里面……哦,我族内没有小劫元婴之上的功法,李宗主他这是——”
赵奇又是一笑:“宗主修的是大劫剑经。”
“大劫剑经!?”周襄的眼睛瞪圆了,“不可能!现在怎么还会有人修大劫剑?怎么能修大劫剑?还修成了元婴!?”
赵奇只微笑看着他,不说话。
周襄这才反应过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猛地转过脸,直勾勾地看向门口的光幕。
血神真灵虽然没有被请下来,但刚才将现未现时所发散出来的生机,全都被婴仙纳入体内了。
一时间,轰向李无相的光锥之中,三十七件法宝玄光大炽,崔仙人身上升腾出火焰一般的血气,分化而出的三十六个元婴躯体也个个赤红得近乎透明,仿佛生机种子在他们体内变成了火焰,由内至外地将其映亮了!
争斗的场地当中红芒暴起,崔仙人与其化身构成的包围圈猛地一缩,将李无相的剑光彻底压制在了一片浓烈烟尘之中!
可就在这时候,李无相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赵奇。”
周襄心头一惊,但也松了一口气——他纵使是大劫元婴,也还是终于要求援了吗!?
“在呢!”赵奇赶忙大叫。
“他们没见过什么大场面,今晚可以叫他们看一看了。”
赵奇愣了愣,一时间没弄明白李无相是什么意思。这时薛宝瓶走出到院中,开口说:“宗主发话了,别再藏着了。”
大院墙头上,剑宗弟子的一排脑袋立即像是雨后林间的蘑菇一样,一下子冒出来了。
赵奇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接话:“宗主叫你们看,那你们就看好了,记好了,明天我要考你们的!”
“你们在咱们剑宗修行,往后是要为天下大势出一份力的!看见院子里的这位了吗?五岳真形大帝周尔的在世血脉!五岳真形教的太子爷!都来到咱们剑宗了,往后要跟咱们结盟的!”
“啊,这个,赵兄——”周襄只来得及说了这么几个字,赵奇立即又说:“现在宗主就在带咱们去血神教的老窝!”
“你们这些人,见过了小神君,见过了五岳真形教的太子爷,还没见过神君梅秋露、太一教主吧?告诉你们,修来的福分——很快就能见到了!”
“太一教主、剑宗宗主,还有你们这些,咱们就是要去灭了血神教的!这是大的眼界、多大的福气!”
“现在你们瞧着的这个,就是血神教的婴仙,自称崔仙人!知道这人是谁吗?血神教教主之下就是他了!宗主现在就在跟他斗!”
“你们的修为不成,境界还低,宗主的手段你们是看不懂的。现在也给我仔细瞧着,能领悟多少就领悟多少!咱们行走在江湖,早晚都要遇到鏖战!遇着鏖战,就是要像宗主这样,不慌不忙,慢慢地消耗对手的实力!宗主现在暂时叫他占据上风,就是为了接下来的鏖战做准备,等这个婴仙——”
“赵奇。”
他说到这里,在院门口的一片滚滚烟尘当中,李无相的声音又传出来了。
“在呢在呢,宗主你别分心啊!咱们都看着呢!”
“准备几口麻袋,准备带十个人出来。”
赵奇一愣:“啊?”
下一刻,那片烟尘之中忽然乍现一道金光——就只有一瞬间,短到叫院中诸人都觉得可能是自己花了眼的一瞬间——金光忽然从烟尘的一端穿行到另一端,随即泯灭!
于是原野上一下子安静了。
大地轰鸣声、金铁交击声、砂石飞溅声,在这转瞬即逝的金光之后,统统消失了。
随后,烟雾开始逐渐消散。
显露出来的,是仿佛已经被狠狠犁过一片的土地。河源的土是红土,这片土地就仿佛大地上的伤口。在这伤口之中全是尸鬼的尸体,黑乎乎地铺了一片,仿佛伤口中的血痂。
其中还有东西……像散落在地上的星子,那种快要衰败、死去的星子,泛着微微的光芒。
场中站着的,只剩下李无相了。他抬起手向天空中一招,院门口的视线猛地俯冲下去。在这时候院中的人就都看清楚了——那些“星子”,全是法宝!
“鏖什么战,我看他有多大本事呢。带人出来,捡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