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奇听得直眨眼,找到李无相停下来的机会,赶紧问:“哎你等等啊李无相,那梅秋露怎么办啊?那咱们还要不要听她的?她是太一教主啊?”
“你说,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天底下全都是咱们剑宗的人了,太一教怎么说呢?要是她想要说了算呢?”
李无相往远处看了看:“梅师姐不会想那么远的。真的有那么一天,大概她也不会感兴趣的。赵奇,你从前想过一统天下这件事吗?哪怕是最大胆的时候,做梦的时候?”
赵奇一愣:“我想这个事情干什么?”
“对,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此世人对天下一统没有执念,并不觉得这种事有什么要紧。太一大帝是神,业朝又太远、又昙花一现,没人会觉得这种事理所应当。”
“就好像,没人觉得现在的世界有什么不对劲——教外勾心斗角,处处都是危机,人要提防着人,没人觉得不对。教内各有各的变态规矩,也都是天经地义,更没人觉得不对。”
“所有人都把从前忘记了——业朝还在的时候人们的日子过得比现在好很多。但此世人不会觉得那是正常的,而会觉得那才是不正常、不可长久的。梅师姐是此世人,所以她也不会多想。太一教也不过一直想要把太一从镇压里解脱出来而已,至于解脱了之后怎么办呢?他们没想过。觉得那时候一切交给太一,他们只要追随就好了。”
“所有人都是这样,都不觉得责任在自己身上——因为这世上真的有神,也轮不到他们身上。所以现世就如此,越来越坏,只靠几群人支撑着。然后到不久之前,最后的太一教都支撑不下去了。”
李无相叹了口气:“我之前不了解这世上是怎么样的,这一年慢慢了解知道了,才发现这世界太小了,哪怕我想要过得逍遥快活,也无处可去。”
“我不是说山川大地不够广阔,而是说自由。这世上可以自由自在地去做的事情太少了。上有灵神,下有险恶世间,想要过得快活,就要叫这世间变一个样子。唉,我本来不想做这种事,可是我发现如果我不做,好像就没人做了。”
赵奇忍不住看看薛宝瓶,才低声说:“李无相,我说不好。我觉得你有点不对劲——修行人应该静守心神,超然物外,可你说的这些不像是修行人该有的心境,你这都谈不上守心了,而是……而是全都发散到外面去了。”
“可是又好像挺对……你有点太一气运在身,还有大劫灾星的气运,好像又的确应该有这种气魄。我觉得,你刚才说的这些话,要是由没成道之前的李业说出来我也不会觉得怪,宝瓶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薛宝瓶却摇了摇头:“李无相说得对。”
赵笑奇叹了口气:“好吧,那就这样吧,你们两个都是怪人。不过反正本宗也都是怪人,这也不稀奇,哈哈,我也不是人嘛!”
他俩说这些话的时候,李无相就没再开口了,而望着远处被朝阳照亮的原野,口中念念有辞,似乎在考虑今后的事情。
而薛宝瓶看着他的侧脸,想着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心里轻轻跳了一下。
她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自从入迷又清醒之后,或者说自从击败徐真、见过那个太浊大君之后,李无相的人好像发生了一点变化——相比于从前,在金水的那个他,他变得更加活泛一点了。
在金水时的李无相……她回忆着那时候的事情……觉得他有点像人偶,或者“名副其实”——只有一层人皮。
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时候会笑会动,但心里好像跟外表并不相同。他的外面是彩色的,心里则是灰色的,甚至可能还有一点发黑。
这就是为什么在从徐真的迷里解脱出来之后,她觉得自己好像不大喜欢他了。其中有一多半就是因为那时她才明白,自己很难弄清楚李无相所说的话到底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话是假的。
他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论迹不论心”。可薛宝瓶觉得,与其他人相处时,只看别人所作所为而不去追究其根本心思,或许是够的。然而如果是相互喜欢的两个人,很多时候“心”却似乎比“迹”更重要。
她就是弄不清楚李无相的心——如果他从炉灶里出来的时候不是被薛宝瓶救了,而是被杨宝瓶、唐宝瓶救了,会不会也对她们说曾经同自己说过的话?
她觉得……会的。
李无相是个好人,但不够“栩栩如生”。
所以又回来、再见到他之后,薛宝瓶就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了。他显然感觉到了自己的冷淡疏离,于是也像他从前那样善解人意,没有追问、没有逼迫,而很自然地保持了一种亲近却不亲密的态度,仿佛之前同床共枕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也并不介意。
薛宝瓶觉得如释重负,甚至在一小段时间里还怡然自得。可渐渐回过神之后,她心里开始生出遗憾。有时在暗处悄悄盯着李无相的侧脸,回忆着从前的事,忍不住觉得有些难过。
她分不清楚,但觉得那些难过未必是对李无相这个人,而是对那些事情本身——曾经同甘共苦、生死相依,可现在都化成云烟了吗?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然而就在刚才,听到李无相说了那些话之后,她的心里一下子透亮起来,仿佛照进一缕阳光。
他所说的那些无关儿女情长,是听起来遥远又宏大的计划。但这世界上就只有薛宝瓶明白这些话意味着什么——李无相不再把他自己视作此世的过客,他开始在乎这个世界、想要改变它,他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他活了。
接下来的几天,李无相的肉身背着一整个宗门向碧心湖的方向走,阴神则在道场之中整顿内务。
先是颁下了几条宗门戒律。
第一条与太一教一样,同门不相残。太一教的同门不相残是坚决且不留余地的,无论剑侠们犯下什么样的过错,都要等教主、掌剑商议量刑之后再做处罚,任何其他人都无权出手。
李无相为剑宗的这一条戒律放宽了余地。如果自身性命受到威胁,自然可以出手,这点与太一教是同样的。所不同的是,如果见到同门触犯其他五训,所有剑宗弟子也都可以出手。
那五训的第一条是有关武力与正义的。
如果遭遇来自同门的生死威胁,自可以防卫。当对方弃械投降,则不可再杀伤。如果杀伤了,则必要将对方魂魄寻回带到宗门,由宗内再做判断。
宗门所在千里之内,如果遇到邪修屠戮凡人,凡是境界相当的,则必要挺身而出,维护正义。如果对方人多势众不是对手,则该记下邪修的相貌、名号,回报宗内。
与邪修争斗时候,严禁牵涉波及无辜凡人。
第二条是有关信义与忠诚的。
剑宗弟子严禁泄露本宗道场出入所在,违者视为背叛宗门,废去修行留待查看。
剑宗弟子在外须守望相助,见同门遇险时若无绝对无法施救的理由,必须施以援手,见死不救者视为同门相残。
若因个人过错为宗门树敌引来祸端,必须上报宗门,不得隐匿不报。
第三条是有关道途与力量的追求。
严禁外传本宗功法,严禁修行他宗功法,严禁觊觎有主的天材地宝、丹药神兵。
第四条是对于日常修行的规定,第五条是对于宗门之内阶级传承、技艺传播的规定。
除去这五条之外还附有一条:当遭遇不可抗力之天灾、远超自身境界之魔头时,宗门弟子当以保全自身性命为第一要务,但事后须向宗门详细陈述经过,再由宗门裁判其行为是否得当。
相比于李无相前世所要遵循的法律法规,第一条戒律和余下的五训诫都称得上十分简单粗糙,甚至跟业朝时的律法都无比相比。
可这世上无法无天的日子太久了,宗内这些弟子在世上虽然还都算是心性较好的江湖散修,然而如果放在前世,则全都只能算是“颇讲义气的黑社会势力”,这样的约束对他门来说,至少在眼下这阶段,都已足够了。
李无相对太一剑侠从前“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气度很向往,但之前与梅师姐、娄何他们打交道,也听说了不少内情——有些时候其实是因为一些误会、难堪而导致骑虎难下发生冲突,双方都算得上理亏。
但剑侠们一样会从八方来援,不留情面地施以重惩。这在李无相看来,似乎稍有些黑白不分的意思,这一点他不是很喜欢。
还有些情况,譬如曾剑秋在金水时的所做作为——为了除去赵傀,打算牺牲自己拯救金水镇的人。
这种事从古至今都是一个为人争辩不休的论题,宗门之内的弟子们也一定会有不同的看法。
所以他说“与邪修争斗时候,严禁牵涉波及无辜凡人”,又说“当遭遇不可抗力之天灾、远超自身境界之魔头时,宗门弟子当以保全自身性命为第一要务”——如果当时曾剑秋是本宗门人,就应该离开金水、回报宗门,再由更多剑侠一同去除魔。
当时那样的情况曾剑秋这么做了一定是来不及的,等找齐足够多的人回去,金水大概已经成为一片死地,但他一定是可以活下来的。
相比于太一教的剑侠,剑宗剑侠所遵守的戒律会叫他们显得胆小一些、束手束脚一些,但也会叫他们看起来更明事理、更加宽容。宗门初创,李无相还是更希望门下弟子能活得久一点,而不要像曾经的剑侠一样,如炽烈的火焰一般飞快燃尽。
出乎李无相意料的是,当这些戒律以及宗门弟子如何升迁的条令被颁布出来之后,竟然没一个人有不同意见,反而表现得非常欢喜。似乎觉得宗门终于有了个宗门的样子,也瞧见了自己在宗门向上走的途径,更觉得“剑侠”这个身份名正言顺,因此一下子有了盼望和期待。
接下来,宗内的六十四个弟子都开始选他们的修行路。除去图南之外,有三十六个人选择了修炼广蝉子,另外二十七个人则要等待李归尘回来,由他重塑肉身。
当李无相说,修行广蝉子的人将由自己亲自传法之后,余下的二十七个人里也有十七个选了这一条,就只剩下十个要自然炼体的了。
于是李无相将广蝉子三个阶段的修行方法先传给了他们,又拨出了一部分昨夜收缴回来的低阶法宝下发。但所谓的“低阶”也只是相对于他的境界而言。血神教来的这一波尸鬼大多是三十六宗弟子,混杂其中的妖类尸鬼,平时既然能躲藏在中陆,也个个都有绝活儿,身上带着的宝贝都不算大路货色。
这些法宝之中蕴含有充足的灵气,不是赵傀那些扶元保生丹所能相比的。于是在日夜苦修之下,这五十三人只用了三天就都修到了“发真种”的阶段。
李无相取出一枚周襄送给他的合道真人法体,再以其中充沛磅礴的灵气,叫这五十三人又在五天之内修到了“解九宫”的阶段。
之后,再动用十五枚法体,等他已带着整个宗门抵达碧心湖周边五百里之内时,这五十三人已全部晋入“披金霞”的境界,算是广蝉子大成了。
李无相当初在棺城见到娄何时,他就是披金霞的境界,那时候已十分难缠。宗内的五十三人没有他的见识、经验、对高深功法的了解,自然不能与他相比。但是,对于世间的江湖散修而言,这五十三人都可以算是高深莫测的老怪了。
离与梅秋露汇合还有十一天,宗内可用人手也已足够。现在李无相开始为自己打算,要收集香火愿力、在这十一天之内,修至大劫元婴的蕴化境界,做成在周襄看来绝无可能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