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
李衍目露震惊,心中涌上不好的念头。
大罗法界有个特点,看似高於人间,但某种程度上又类似镜像,受人间影响。
如各个地方不同的神系,就互相隔离,偶有交集。
上次来时,还只是有些靠近。
而如今,却在集体聚拢。
这绝对不是个好跡象,通常意味著战爭,灾祸与混乱。
莫非,也与开海有关————
不等他多想,身形便猛然下坠。
李衍並不惊慌,他知道,这是二郎真君在进行牵引。
他的意识,在青铜儺面作用下急速穿梭,空间感被彻底扭曲。
恍惚间,意念便跨越光怪陆离的虚空,骤然投向神州法界边缘荒凉区域。
这个地方他来过,正是上次所见的那片“神话层积岩”遗蹟!
二郎真君也在,如上次一般,临空悬浮,法袍乌髮飞扬。
李衍这算是偷渡,唯有神念,因此无法交流。
二郎真君朝他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便迅速向下。
李衍的视线也跟著偏转,隨后便陷入震惊。
这个地方,被他命名为“神话沉积层”。
因为有很多不认识的神明躯壳,甚至难以理解的生物,都已彻底石化。
李衍猜测,他们的陨落,也代表著人间彻底將他们遗忘。
而此刻,这原本凝固在时光中的废墟,此刻正发生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变。
那些镶嵌在岩层深处的“神明化石”,有几块石质表面,竟在缓缓蠕动!
冰冷岩石如同被无形血肉侵蚀、覆盖,缓慢地“生长”出血肉纹理。
暗红色的肌肉纤维,在灰白岩石断层间虬结蔓延。
咔嚓!
岩石崩裂的细微声响,不断在这死寂深谷间迴荡。
二郎真君看了他一眼,又冲天而起,继续向前。
隨著二人前行,风沙越发狂暴。
浓重如实质的乌云翻滚著,形成一堵环绕遗蹟、通天彻地的巨大壁垒。
李衍看得目瞪口呆。
莫非,这里便是神州法界的边界?
不等他多想,二郎真君便绕著云墙飞速穿梭。
呼吸之间,就又看到另一处诡异区域。
在那边,乌云似乎突破了云墙,將一片荒漠山脉笼罩。
乌云並非凡间气象,其色泽深邃如墨,翻涌间透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道道粗如巨蟒的紫白色雷霆,在云层深处疯狂炸裂、游走。
雷霆交织成的电网之下,隱约可见无数顶盔贯甲、身形伟岸的身影在云中若隱若现。
他们沉默地矗立著,手中旌旗猎猎招展。
无需二郎真君解释,李衍便瞬间明悟:
天庭在封禁此地!
紧接著,又转了几个地方,都有类似情况。
最终,又回到了那座深谷遗蹟。
看著二郎真君眼神,李衍顿时瞭然。
像这种情况,不止一处。
天庭已经发现,並且开始著手处理。
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顺著意念流遍李衍全身。
如此多的远古神明復甦,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难不成,也和这次人道变革有关?
他忍不住看向二郎真君,想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二郎真君却扭头看向远处。
在那边,乌云隨著雷光翻涌而来。
天庭雷部要来这里!
时间紧迫,二郎真君当即伸手一挥。
地上风沙呼啸而起,在空中翻滚匯聚,化作熟悉的山脉形象。
泰山!
李衍一眼便看出了这是什么地方。
他看了一眼二郎真君,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之前他们前往泰山,一是解决那里的建木组织阴谋,二便是帮二郎真君谋取府君之位。
泰山府君,不知多少年一轮换。
那里是连接阴阳的关键,也是人间和大罗法界的重要通道。
听五道將军的意思,二郎真君自踏入法界,地位就一直很尷尬。
他在人间香火旺盛,力量强大,但又不属於任何一方,安置起来也是个问题。
得到府君之位,不仅能让其有施展空间,也能给他们留个保险,以应对这天地大劫。
看来,这事已经成了。
將来要找二郎真君,前往泰山即可!
眼看远处雷云越来越近,二郎真君当即挥手拍散沙尘。
李衍也隨著这股力量飞速后退,光影繚乱。
“呃!”
船舱內,李衍猛地睁开双眼。
冷汗瞬间浸透內衫,心臟在胸腔中狂跳如擂鼓,耳畔似乎还残留著雷部神雷炸裂的轰鸣。
船舱外,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传来,是人间真实的声音。
然而,他脑子里仍然是那些法界见闻。
眾多甦醒的远古神明,到底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一切?
建木?
他们的力量有这么大吗————
次日,天光微熹。
伴隨著低沉而规律的涛声,海潮缓缓上涨,“镇海號”也隨之晃动。
船身发出轻微的、令人心安的吱嘎声。
这是脱离暗礁的船底移动声。
“起锚!升半帆!”
老船头嘶哑却振奋的声音,划破清晨的寧静。
水手们吆喝著號子,粗大的缆绳在滚轴上勒出道道深痕。
沉重的铁锚带著淤泥被缓缓拽离海床。
早已准备好的滚木被推入船底与礁石的缝隙,在潮水与人力协作下,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轰!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镇海號”这艘搁浅的巨兽,终於摆脱了礁石的束缚,船头缓缓对准了开阔的海域。
“满帆!左转舵三!”老船头精神抖擞。
巨大的硬帆被风鼓胀,发出“呼啦”一声巨响。
船只在海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彻底驶离了这片诡譎水域。
甲板上,疲惫不堪的眾人望著身后逐渐缩小的礁石轮廓,紧绷的神经终於鬆弛了几分。
“他娘的,总算出来了!”
沙里飞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咧嘴笑道,“这鬼地方,瘮人!”
王道玄抚须眺望远方,微微頷首:“风暴骤歇,海波平復,看来那海神”遁走,影响也隨之消散。此乃吉兆。”
李衍站在船,任凭海风吹拂髮丝,没和其他人一样高兴。
毕竟,昨晚的法界见闻实在太惊人。
除此之外,风暴平息恐怕並非好事————
正如他所料,平静並未持续太久。
当“镇海號”彻底驶入相对开阔、航线清晰的海域时,平静的海面下,暗流————
开始汹涌。
“东南方向!发现帆影!是船队!”
瞭望塔上的水手忽然瞪大眼睛,声嘶力竭地呼喊。
眾人立刻涌向船舷。
只见东南方的海平线上,数个黑点如同贪婪的鯊鱼嗅到了血腥,正快速向这边靠拢。
船型各异,既有悬掛著狰狞骷髏旗的快蟹船,也有高桅上飘著红底金狮旗的佛郎机武装商船,甚至还有几艘船雕刻著怪异神像、透著南洋巫蛊气息的狭长战舟。
“倭寇!红毛番!还有南洋那些装神弄鬼的!”
老船头啐了一口,“狗鼻子真灵!风暴刚散就围上来了!”
“恐怕不是鼻子灵——”
司徒驊脸色凝重,看著那些船只在海面上迅速变换队形,隱隱形成合围之势,“是早有预谋,一直在外围等候时机。风暴一停,他们便知我们必定现身。”
话音未落,“轰!轰!”两声闷响自侧后方传来。
炮弹激起两道高高水柱,距离“镇海號”不过数十丈。
“佛郎机炮!是红毛番在试射!”
皇家供奉的首领厉声吼道,“他们想测距!”
“备战!”
隨著他一声令下,甲板上顿时一片忙碌,“炮手就位!火枪手准备!所有人,各司其职!”
训练有素的皇家护卫立刻行动起来。
沉重的炮閂被拉开,新式火炮黑洞洞的炮口迅速调整角度,指向威胁最大的方向。
火枪手们咔噠咔噠地装填著铅弹,倚靠在船舷后。
“武巴!盯死那几艘佛郎机船!”李衍看向壮汉。
武巴低吼一声,扛起沉重的虎蹲炮筒,大步走向左舷炮位,將炮身稳稳架在垛口上。
旁边的沙里飞早已將替换的弹匣备好。
另一边,吕三肩头的鹰隼立冬也振翅而起,飞向高空侦查。
“道长,符籙准备,以防对方邪术突袭。”
“龙姐,南洋邪道也擅用蛊,你看著点。”
“司徒先生,帮忙护著炮手——”
命令简洁而清晰,眾人轰然应诺。
经歷过沉船坟场的生死考验,队伍此刻也展现出强大的凝聚力。
战斗在毫无徵兆的激烈对射中爆发。
最先发难的是一艘悬掛著三桅帆的红毛番武装商船,它仗著船体较大,火力较猛,率先打出一轮齐射。铁球呼啸著砸落,激起数道水柱,其中一颗擦著“镇海號”的船尾掠过,木屑纷飞,留下深深的凹痕。
“开火!给老子打沉它!”沙里飞怒吼。
“轰!轰!轰——!”
“镇海號”右舷三门佛郎机炮猛然喷吐出炽热的火舌。
新式火药赋予弹丸前所未有的初速和威力,远超红毛番的旧式火炮。
只见三道火光撕裂空气,精准地命中目標!
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震耳欲聋!
其中两发炮弹直接砸穿了红毛番船的侧舷。
木片、杂物和人体碎片被炸得四散飞溅。
第三发更是直接命中其主桅根部,粗大的桅杆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带著巨大的船帆轰然倒塌,將甲板砸得一片狼藉。
那艘红毛番船瞬间失去动力,船身倾斜,冒著浓烟在海面上打转。
“好!”甲板上爆发出欢呼。
然而,这只是开始。
一艘倭寇的快蟹船借著烟雾和混乱,凭藉小巧灵活的优势急速切近,试图进行跳帮战。
船上的浪人挥舞著倭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找死!”司徒驊冷哼一声,持刀纵身跃下。
他败给李衍,並不意味著是庸手。
相反,能当商队护卫首领,经验手段相当丰富。
两把弯刀翻滚,身形左右扭转,顷刻之间便掀起腥风血雨。
另一侧,两艘南洋邪道的战舟上,突然腾起大片黑压压的虫云,伴隨著刺耳的嗡嗡声呼啸而来。
“雕虫小技!”
龙妍儿微微摇头,玉指轻点,袖中琴音响起。
正是用上古异虫“琴虫”炼製的蛊王。
两片虫云顿时失去控制,在空中轰然对撞,赤红与墨黑绞杀在一起,发出密集的爆豆声和焦糊味。
隨即,竟折返回南洋术士船上。
可惜对方船上也有高手,轻易將失控的蛊虫化解。
“镇海號”凭藉坚固的船体、强大的新式火炮、以及船上高手层出不穷的玄门手段,在最初的混乱中稳住了阵脚,接连击退或重创了数波敢於直接衝撞的敌人。
每一次火炮的怒吼,都伴隨著敌船的粉碎和海盗的哀嚎。
几乎是以一敌眾也不落下风,不少海盗顿时心中畏惧,纷纷后撤。
“穷寇莫追!”
李衍看了一眼,便摇头道:“有些不对劲,咱们身份怕是露了。”
那皇家侍卫统领顿时脸色难看,“有人要陷害太子?”
他作为侍卫统领,本能想到的就是一些宫中斗爭。
而且,太子的位子也没那么稳。
这次南下,也吸引了京城不少视线。
“不一定。”
李衍若有所思摇头道:“说不定是那帮逃走的海魔眾。”
“无论哪一种,时间都不多了,风暴散去,那片海域必然会引来不少势力。”
“立刻走,免得被捷足先登!”
“李少侠言之有理!”
眾人也不犹豫,当即扬帆起航,重新寻找航道,向地图上的海域而去。
他们离开后,远处徘徊观望的船只,才又慢慢靠近。
这些傢伙,在目睹了“镇海號”恐怖的火力和防御后,非但没有退却,反而更加疯狂地向这片海域集结。旗帜越来越多,船影越来越密。
哗啦啦!
水面忽然翻涌,几根巨大的触手卷著水花高高升起。
不少海盗看到后,顿时满眼畏惧。
隨后,海魔眾的小船便被这巨大乌贼从嘴里吐了出来。
潮生丸登上其中几艘大船,也不知说了什么,所有海盗船队开始集结,追著“镇海號”方向而去——
又经过一个时辰航行,原本晴朗的海面再次出现变化。
天空变得阴沉,狂风呼啸,船帆被扯得鼓胀。
“比上次来好多了。”
侍卫统领看著前方,眼神复杂。
李衍若有所思,“真和那帮海和尚有关?”
侍卫统领摇头道:“在下也不清楚,但天气,並不是这里最危险的东西——”
没多久,李衍便知道了他在说什么。
周围海面忽然变得汹涌,巨大的浪潮之间,竟有一个个直径数里的恐怖漩涡o
好似几个海眼,在疯狂吞噬著周围一切————